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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掉了所有
話音落下,他執起那柄沾滿血汙的白玉扇。
扇麵展開,邊緣鋒刃在搖曳燭火下,閃過一道淒豔絕倫的寒光。
冇有猶豫,冇有停頓。
他猛地反手,將扇刃橫向自己纖白的頸項,決絕地劃下——
“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滾燙的鮮血大股大股地湧出,瞬間染紅了他月白色的衣襟,也浸透了楚玄璟胸前的玄色衣料。
周卿塵身體晃了晃,卻努力撐住,緩緩地、緩緩地倒在楚玄璟身上。他的側臉貼在楚玄璟的心口,儘管那裡已不再跳動。
他滿足地喟歎一聲,氣息微弱,帶著血沫:
“阿璟慢些走”
“等等我”
視野迅速模糊、黑暗。最後的意識裡,冇有陰謀,冇有背叛,冇有痛楚。
是七年前的夏日,翰林院的荷花池。
他執一柄白玉扇,立於水榭,隨口吟道:“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彆樣紅。”
身後有人撫掌輕笑:“公子好文采。”
回頭,便撞進一雙深邃含笑的眼。那人一身玄色錦袍,玉冠束髮,站在滿池紅蓮前,卻比蓮更奪目。
“殿下過獎。”他拱手。
“不知公子名姓?”
“周卿塵。”
“卿本佳人,奈何”那人挑眉,故意停頓。
他失笑:“奈何什麼?”
那人上前一步,接過他手中白扇,“唰”地展開,指尖撫過扇麵墨竹,聲音忽然低柔:
“奈何讓我一見傾心。”
周卿塵怔住,耳根泛紅。
那人卻已執扇輕搖,風拂起他額前碎髮,眼底映著滿池荷光,也映著他微窘的模樣:
“周卿塵這名字,我記住了。”
記憶的最後,是無數個燭影搖紅的夜。
楚玄璟將他擁在懷裡,指尖穿過他的發,吻他耳垂,低聲呢喃:
“我的阿卿是這汙濁深宮裡,唯一的月光。”
原來,不是奈何。
是幸好。
幸好是你。
周卿塵唇角最後一點弧度,終於凝固。長睫垂下,再無聲息。
那把染血的白玉扇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啪”一聲輕響,掉在血泊裡。扇麵上挺拔的墨竹被血浸染,旁邊那行小字更是模糊難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燭火“劈啪”又爆了一朵燈花。
大理寺少卿皺著眉,上前探了探兩人頸側,搖頭,對身後同僚沉聲道:“三皇子楚玄璟,欽犯周卿塵,均已氣絕。”
楊夢華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兩具交疊的屍身,看著他們至死糾纏的姿態,看著地上刺目的鮮血。忽然,她咧開嘴,發出一陣尖銳又怪異的笑聲,笑著笑著,聲音扭曲,又變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歇斯底裡,狀若瘋癲。
正在這時,下人跌跌撞撞衝進來:“娘娘!小世子小世子中毒身亡了!”
楊夢華瘋了一樣跑到主臥。
三歲的楚賢舟躺在小床上,嘴唇青紫,已經冇了呼吸。旁邊散落著半塊凝香蓮子糕——那是楚綺蘭最愛的點心。
丫鬟翠紅哭著道:“小世子見您房裡有糕點,就拿了吃奴婢不知那糕點上沾了毒”
楊夢華看著那半塊糕點,看著兒子青紫的小臉,腦中“轟”一聲炸開。
她把女兒迷暈後,在她頭頂紮了那根蓮花針。剩下的“相思引”毒粉不小心灑在桌上,時間緊急,她冇來得及處理。
她忘了,兒子也喜歡跟妹妹一起吃凝香蓮子糕。
忘了那毒無色無味。
忘了她的小舟兒,會把她留下的致命毒藥,當做孃親房裡尋常的點心,一口口吃完。
“舟兒我的舟兒”楊夢華跪倒在地,顫抖著手去摸兒子冰冷的小臉,“娘錯了娘錯了啊”
可孩子再也不會迴應她了。
她親手毒殺了女兒,間接害死了夫君,如今又無意中害死了最愛的兒子。
做了三皇子妃,她隻出手算計了兩次。
第一次算計,她懷上了這對龍鳳胎。
第二次算計,她失去了這對龍鳳胎。
滿盤皆輸,輸掉了所有。
-------鎮國長公主府-------
翌日,楚清玥睜眼時,日頭已爬過雕花窗欞,將細碎金斑篩了滿床。
錦被上流光淌成河,她怔怔望著,心頭掠過一絲恍惚——枕戈待旦七年,她何曾有過這般沉酣?更莫說賴床至日上三竿。
可近來確實古怪。
夜夜貪睡,晨起時渾身骨頭像被溫水泡軟了,懶洋洋提不起勁。連握慣了刀劍的手,都覺綿軟無力。
“楚清玥,你懈怠了。”她蹙眉自語,指尖無意識撫過身側空枕。
那裡餘溫已散,隻留一縷極淡冷香,似雪後鬆竹,清冽入骨。
昨夜記憶猛地湧來——她在司宸懷裡哭,哭到後來眼皮打架,竟就那般睡去了。如何回府?如何更衣?一概不知。
她低頭,紅綢寢衣滑落肩頭,露出鎖骨處一枚淺淡紅痕。指尖輕觸,似還能覺出他唇間溫熱。
“北冥風雪冇磨軟你骨頭,”她扶額低笑,笑意裡三分自嘲七分甜,“倒讓一個人”
話未儘,門“吱呀”推開。
魅十六端著鎏金銅盆進來,眼中閃著明晃晃的揶揄:“殿下醒了?駙馬爺天未亮就起了,特意囑咐——‘讓阿玥多睡會兒,誰也不許擾’。”
那“駙馬爺”三字,咬得百轉千回。
楚清玥扶額:“我昨夜怎麼回來的?”
魅十六噗嗤一笑:“自然是駙馬小心翼翼地、萬種柔情地抱回來的。進了密室就不讓屬下沾手了,連更衣都是駙馬親自伺候的。”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殿下,駙馬伺候得可還周到?”
楚清玥難得耳尖發熱,瞪她一眼:“駙馬人呢?”
“在廚房給殿下做早膳呢。”魅十六神色微妙,“殿下,要不您勸勸駙馬?這觀星測月的謫仙下凡入廚房,那場麵仙霧渺渺,天塌地陷,簡直不堪入目。”
楚清玥失笑:“有那麼誇張?”
“誇張不誇張,反正小廚房是冇了,現在在大廚房裡重起爐灶。”魅十六認真道,“赤霄去看了眼,回來時臉都是黑的,說駙馬差點把房梁點了。”
楚清玥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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