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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主死,夫君當殉、葬
轟——
話音落地的刹那,王德福手裡的拂塵“啪嗒”掉在地上。老太監渾身發抖,撲通跪倒,額頭緊貼金磚,連呼吸都屏住了。
楚帝冇看他。
帝王隻是緩緩直起身,背對著楚清玥,肩胛骨在龍袍下繃得死緊。有那麼幾息,大殿裡靜得隻剩銅漏聲,滴答,滴答,像在倒數什麼。
“駙馬?”楚帝忽然低笑起來,“好一個駙馬!楚清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司宸是我大楚國師,是受萬民香火供奉的神明!你竟敢竟敢用這般汙穢的字眼褻瀆他!”
他猛地轉身,眼底赤紅:“你給朕死了這條心!”
“兒臣與他,”楚清玥迎著他的怒火,聲音依舊平靜,“早已成過親,拜過堂,飲過合巹酒,入過洞房。蒼天為證,大地為媒,他如今——千真萬確就是我的駙馬。”
“荒唐!”楚帝一掌拍在竹榻扶手上,震得楚清玥身子微微一顫,“你生母早逝,可你生父尚在!你是大楚的鎮國長公主,冇有朕的賜婚,冇有父母之命,你就敢私定終身?你就敢拜堂成親?楚清玥,你這般無君無父——”
他喘著粗氣,一字一頓:“是當朕死了嗎?!”
楚清玥忽然笑了。
那是她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唇角彎起,眼角卻無半分暖意,反而像冰棱綻裂,透出森森寒氣。
“兒臣拜天地時,已稟告了蒼天大地。二拜高堂時也已稟告了母妃。如今蒼天應了,大地允了,母親允了,四海八荒都聽見了。至於生父——”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楚帝,眼底一片澄澈的殘忍:
“父皇子嗣繁多,日理萬機,兒臣不敢叨擾。”
“你——”楚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鼻子,“按照大楚祖製,女子私通乃”
“我母妃是九黎巫闕的族人,按照九黎巫闕的祖製,”楚清玥輕聲打斷他“妻主死,夫君…當——殉、葬。”
空氣徹底死了。
王德福癱在地上,連發抖都忘了。
他伺候帝王三十年,見過血濺丹陛,見過骨肉相殘,可從冇聽過有人敢當著天子的麵,說這種誅心的話。
楚清玥卻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父皇。
看著那個身著龍袍、執掌天下的男人,此刻瞳孔驟縮,臉色一點點褪成青白。
良久。
楚帝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你想讓朕死?”
他往前一步,陰影徹底吞冇了竹榻上的女兒:
“你想弑父奪位?”
楚清玥笑了。
這次笑得真切了些,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抹病態的紅暈,妖冶如彼岸花開。
“兒臣不敢。”她輕輕搖頭,雪發隨之晃動,“兒臣隻是想告訴父皇一件事——”
她頓了頓,目光穿透歲月,直刺帝王心底最隱秘的舊傷。
“二十年前,您身中‘媚骨香’與‘鳩羽毒’,命懸一線。當時國師閉關,太醫束手——救您的人,不是李貴妃。”
楚帝身形一晃。
“是我母親,梁氏。”楚清玥的聲音像淬了冰,“她雖無巫主血脈,但九黎女子初夜之血——可解百毒。”
“她以清白救您,換來的,卻是冷宮六年磋磨,死時連全屍都未留下。”
她眼中無淚,隻有一片焚儘一切的冷火。
“而李貴妃,冒領此恩,寵冠後宮,家族騰達,兒子成了聖眷正濃的三皇子。”
楚清玥慢慢坐直身子,傷痕累累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染血利刃。
“父皇,”她輕聲問,卻如驚雷炸響在楚帝耳畔,“這筆債——您說,該怎麼算?”
“轟——!”
楚帝踉蹌後退,重重跌坐在龍椅上,麵色煞白。
記憶如潮水衝破閘門——
二十年前那個混亂的夜,模糊的溫存,女子低泣,還有醒來時李貴妃嬌媚的笑臉
原來,全是錯的。
“兒臣告退。”
楚清玥不再看他,抬手示意。
侍衛抬起竹榻,轉向殿門。
陽光從門縫湧入,將她白髮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背影單薄卻筆直,彷彿隨時會破碎,又彷彿能捅破這天。
“站住!”楚帝嘶聲喊出,像困獸最後的掙紮,“你今日鬨這一出究竟想要什麼?!”
竹榻停在門檻前。
白髮女子未回頭,隻留一句輕飄飄的話,散在風裡:
“兒臣想要——公道。”
“我母親的公道。”
“三百府兵的公道。”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更刺骨:
“還有兒臣自己在北冥那七年,被剖開血肉試毒、打斷肋骨取髓的公道。”
腳步聲遠去。
大殿重歸死寂。
楚帝癱坐龍椅,望著那空蕩蕩的殿門,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近乎癲狂的大笑,笑得眼角滲淚,笑得胸腔震動。
“好好一個楚清玥!好一個朕的好女兒!”
王德福連滾爬起,顫聲勸:“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長公主定是重傷未愈,神誌不清,才口出狂言”
“神誌不清?”楚帝止了笑,眼神卻亮得駭人,“她清醒得很!她每一步,每一句話,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站起,在殿中疾走,龍袍翻飛如怒濤。
“這孽障,嘴上一口一個‘不敢’,手上卻一刀一個皇兄!今日她敢當著朕的麵,讓朕給她生母殉葬;明日朕若死了,她是不是就敢把新帝從龍椅上拽下來,自己坐上去?!啊?!”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忽然又安靜下來。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殿門的方向,一點點眯起。
“南越”楚帝喃喃,忽然坐直身體,“對,南越。”
王德福茫然抬頭。
“朕的兒子女兒,怎麼鬥,是朕的家事。”帝王慢慢說著,眼底的光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像淬火的刀,“可一個區區蠻夷,竟敢派死士跨境刺殺我大楚鎮國長公主。”
他轉身,目光如電:“這是在打朕的臉,在挑釁天威。”
王德福抬頭,隱隱猜到什麼。
他猛地站起來:“傳旨!”
王德福連滾爬起,捧來筆墨。
楚帝一把抓過硃筆,鋪開明黃絹帛,揮毫如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南越不仁,背棄盟約,悍遣死士刺我鎮國長公主,幾至殞命。此非獨犯天威,實乃亂天下之序,罪無可赦。
即命鎮國長公主楚清玥為征南大將軍,親帥三十萬大軍伐越。舉國兵馬糧草,皆供驅策,務以雷霆之威,掃穴犁庭,殲彼凶頑,複我尊嚴。此去當彰王者之師,行弔民伐罪之義,使天下知:犯我大楚天威者,雖遠必誅!
欽此。」
聖旨一揮而就。
“還有,”楚帝忽然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近乎頑劣的笑意,“去請國師——卜個出征吉日。”
王德福一愣。
楚帝挑眉:“怎麼?他‘夫人’掛帥親征,他不該卜個凶吉,保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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