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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問住了
楚清玥怔怔看著他,鳳眸深處翻湧起複雜情緒。許久,她輕聲問:
“你如今這般是因為知道了北冥七年的事,心中愧疚,想補償我?”
司宸被問住了。
四百餘年,破無情道之前,他從未嘗過情愛滋味。他確實因她所受之苦而痛徹心扉,確實想用餘生所有來彌補。
他誠實點頭:“是。北冥七年,你受的委屈太多我會用往後歲月,好好補償你。”
楚清玥盯著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
一雙紫眸坦蕩真摯,如澄澈琉璃,映著漫天星輝與她蒼白容顏。
一雙鳳眸卻驟然黯淡,失望與怒意如潮水湧起,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良久。
楚清玥極輕地、極冷地哼笑一聲,彆過臉去,不再言語。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司宸能清晰感覺到懷中人氣息的變化——那瞬間冷卻的溫度,那驟然疏離的姿態。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怕多說多錯。四百年光陰,他學會推演天道、參悟生死,卻獨獨學不會讀懂一個女子的心。
而楚清玥則在等。
等他反應過來,等他明白——她要的從來不是補償,不是愧疚。
她要的是他明知她滿手鮮血、一身罪業,卻依然義無反顧的偏愛。要的是他褪去神明外衣後,作為一個男人最原始、最熾熱的愛戀。
可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司宸依舊沉默。
楚清玥心底那點期待,終於徹底涼透。
她忽然不想看日出了。
這木頭。活了四百年的木頭。
她撐起身子,動作因傷勢而微微踉蹌。司宸連忙扶她:“你要去皇宮了?你身上有傷,我抱你去。”
楚清玥聽到這樣的話,本該歡喜。可一想到這溫柔源於愧疚,心口便堵得窒息。
她推開他的手,聲音冷了下來:“不必。”
司宸怔了怔:“那我讓赤霄備車。”
楚清玥徹底氣炸了。
她拿出骨哨吹響,蒼鉞自雲端俯衝而下。她翻身上鷹背,紅衣白髮在晨風中獵獵飛揚,回眸看他時,鳳眸裡隻剩一片冰封的疏離:
“本宮先行一步。宮裡見。”
未等司宸迴應,蒼鉞已振翅衝入漸亮的天光。
司宸獨自立於崖頂,望著她遠去的身影,紫眸深處滿是不解與茫然。
他不懂。
他說錯了什麼?
他隻是想把欠她的都還給她。
他靜立許久,終是低聲自語:“還是回去問問澤笙吧。”
言罷,紅袖一揮,身影化作流光消散於黎明前的薄霧中。
--------皇宮-------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宣德門巍峨的城樓上。
百官魚貫入宮,朱紫青藍的官袍在石板路上拖曳出沙沙聲響。忽然,遠處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沉重得讓人心頭髮顫。
“什麼聲音?”
“快看那邊——”
眾人循聲望去,皆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一隊黑甲衛押著十具血淋淋的屍體,更駭人的是隊伍前方——一個頸戴重枷、渾身是血的俊秀男子。
而隊伍中央,四個侍衛抬著一架竹榻。
竹榻上,躺著一個人。
白髮如雪,散落在破碎的血衣上。露出的麵板佈滿猙獰傷口,有些深可見骨。她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鳳眸——亮得駭人,像是淬了毒的寒星。
“是鎮國長公主楚清玥!”
“天啊!殿下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那些屍體是南越死士!”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又瞬間死寂。
因為所有人都看清了——竹榻旁那麵巨大的登聞鼓前,赤霄,緩緩舉起了鼓槌。
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如破鑼:
“臣,公主府侍衛長赤霄——”
“代鎮國長公主楚清玥,鳴冤告狀!”
“咚——!!!”
第一聲鼓響,震得宮牆上的鴉群驚飛四散。
“狀告三皇子楚玄璟!”赤霄虎目含淚,嘶吼聲如受傷的野獸,“勾結南越,豢養私兵,意圖逼宮謀反!被長公主察覺後,派佞臣周卿塵率八千死士圍殺滅口——”
“咚——!!!”
第二聲鼓,石獅微顫。
“殿下身受三十七處重傷,毒入心脈!鎮國長公主府三百府兵弟兄儘數戰死!幸得國師相救,擒獲主犯周卿塵,截殺南越死士五千餘——今日帶十具屍首,請陛下過目!”
他重重磕頭,聲震九霄:
“求陛下!!!”
“為鎮國長公主申冤!!!”
“為三百忠魂昭雪!!!”
“咚——!!!”
第三聲鼓,石破天驚。
宮門內外,死寂無聲。
所有官員都僵在原地,怔怔看著竹榻上那個白髮染血、奄奄一息的女子——那個曾經權傾朝野、恣意妄為的瘋批長公主,如今竟狼狽至此。
可哪怕如此,她依舊挺直脊梁。
她在等。
等她的父皇,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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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禦書房。
皇帝楚胤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臉色陰沉如水:“她當真傷成那樣?”
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不敢抬頭:“是。殿下身上三十七處傷,最重一處穿透小腹。北冥的‘紅顏燼’已入心脈,毒發時武功全失若非國師及時趕到,恐怕”
“國師可插手了?”
“國師隻救了殿下,未殺一人。如今那些中了毒的死士都被殿下控製了。”
楚帝閉上眼,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國師司宸,未殺人,隻救人。
這態度曖昧啊。
“嗬。”楚帝忽然輕笑一聲,睜開眼時,眼底閃過銳利的光,“朕這個女兒,倒是會借勢。”
“開宮門。”帝王睜眼,眸底寒光乍現,“迎長公主上殿——朕,親審此案。”
老太監王德福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那三殿下”
“讓他跪在殿外。”楚帝聲音冰冷,“若此案為真朕的刀,不認皇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若是有人想藉機攪弄風雲——”
“朕,也絕不輕饒。”
-----金鑾殿----
楚清玥被抬入大殿時,滿朝文武皆屏息。
“兒臣”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參見父皇。”
楚帝看著她滿身傷,袖中的手微微顫抖:“清玥不必行禮躺著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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