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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處有你,卻又處處是你
楚清玥見他長久沉默,臉上那點虛浮的笑意終於徹底冷卻、剝落。
她鬆開手,緩緩向後靠去,倚在冰冷的金欄上,姿態慵懶如臥於華榻,眼神卻荒蕪如寸草不生的死地。
“不說?”她紅唇輕啟,吐出最後一個字,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那便死。”
司宸倏然睜眼。
那雙曾映照過六朝星河、推演過天道輪迴的紫眸,此刻星河寂滅,輪迴崩毀,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與絕望。
他看著她,目光寸寸掠過她沾染酒漬的唇角、凝著寒霜的眉眼、她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肩背看了許久,久到楚清玥幾乎要以為他已化作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
然後,他動了。
他端起那隻被她打翻過、僅剩小半藥汁的玉碗,仰頭,一飲而儘。
緊接著,他俯身,一手托住她試圖後仰的後頸,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唔——!”楚清玥瞳孔驟縮,掙紮驟起。指甲狠狠摳進他肩胛的皮肉,紫色袍服很快洇開深色痕跡。
司宸卻似渾然未覺。
他的吻帶著藥汁的清苦與他氣息特有的冷冽,強硬地撬開她的齒關,將溫熱的藥液一點點渡入她口中。直到確認她喉間滑動,嚥下最後一點,他才緩緩退開些許。
他抬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唇角殘留的藥漬與一絲不知是誰的血色。
“阿玥。”
他喚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楚清玥渾身劇烈一顫。
這個稱呼太久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當年親手送你踏上和親路”他每個字都像從骨血深處剜出,帶著血肉模糊的疼,“是我永世渡不過的劫。”
“你和親七年,我閉關七載。”
“摘星樓太高,風太徹骨整座星台,無一處有你,卻又處處是你。”
“觀星時,漫天星鬥皆碎成你眼底光;占卦時,龜甲裂痕皆蜿蜒成你輪廓。樓中太靜靜得我能辨出每一縷穿堂風過的方向——每一聲嗚咽都恍若是你在笑是五歲到十三歲那八年裡,明媚又狡黠的笑聲。”
“可我回頭———”
他聲音哽住,銀色的長睫劇烈顫動,如同垂死蝴蝶的翅,“隻見長明燈寂照空庭,穿堂風捲著殘香。什麼都冇有。”
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楚清玥睜大的眼中滾落。
起初隻是無聲滑下,很快便連成線,一滴一滴,砸在司宸握著她手的手背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麵,綻開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濕痕。
這是她從北冥煉獄歸來後,第一次,冇有用內力強行蒸乾眼淚。
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這般脆弱無助、彷彿一碰即碎的模樣。
此刻的她,褪去了長公主的殺伐狠戾,撕開了瘋批美人的偏執偽裝,恍惚間,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跪在摘星樓冰冷石階前,緊緊拽著他一片衣角,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哀哀懇求,不要被送走的小公主。
司宸看著她的淚,心臟傳來四百年來從未有過絞痛——那是情感洶湧反噬的滋味。
他疼得指尖發麻,卻更疼於她的眼淚。
他抬手,冰涼的指腹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想去擦拭那灼人的淚痕。
指尖的冰涼觸感,卻如一道驚雷劈入楚清玥混沌的意識!
警惕與殺意瞬間取代脆弱,她眼神一凜,近乎本能地,蓄力一腳狠狠踹向司宸心口!
司宸條件反射地疾退,瞬間從籠內撤至籠外。
幾乎同時,楚清玥手腕一翻,十幾道淬著幽藍寒光的銀針,角度刁鑽狠辣,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眼淚還懸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她的聲音已重回冰封雪原的凜冽:
“不得不承認你是所有贗品中,最像他的一個。”
“但,若再敢靠近本宮三尺之內”
她勾起染著淚漬的唇角,笑容妖冶而殘忍:“本宮便讓你嚐嚐,北冥煉獄裡活剝人皮的滋味。”
司宸旋身運起靈力才避開所有銀針,衣袂翻飛如紫雲。他不再試圖靠近,隻是靜靜站在籠外看著她。
他明白,此刻的楚清玥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冥煉獄的噩夢裡,還是醉後的幻境中。她的身體記住了七年裡無數次的背叛與刺殺,本能地戒備所有靠近的人。
哪怕是他——不,尤其是他。
他看著她即便意識迷離,仍緊握銀針、蜷縮在籠邊如受傷幼獸般的姿態,司宸眼底痛色更深。他默然轉身離去,片刻後,抱著一架古琴回來。
他席地而坐,將琴置於膝上,指尖撥動,流淌出寧靜祥和的《安魂曲》。
然而,琴音一起,籠中人的眉頭反而蹙得更緊,身體微微繃起,顯得愈發不安。
司宸指尖一頓,沉默片刻。
他略調琴絃,再次撥動時,曲調已換,變得輕快悠揚,卻在一個特定的轉折處,故意彈錯了一個音節——那是楚清玥幼時學習此曲,無論如何也改不掉的小毛病,他總是無奈,卻又縱容地,將錯就錯,配合著她那個“錯誤”的音節彈下去。
果然,《清平調》的熟悉旋律,尤其是那個“錯誤”的音節響起時,楚清玥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她歪頭聽著琴音,眼中戾氣一點點消散,最後蜷在錦緞裡,抱著膝蓋,像個聽故事的孩子。
琴音潺潺,如月色流淌。
她終於抵不住酒意與疲憊,緩緩合上眼睛,沉入黑甜夢鄉。
隻是睡夢中,她指尖還緊緊攥著三枚銀針,未曾鬆開。
----偏苑----
南宮曜倚欄而立,聽著風中斷續傳來的、錯了一個音節的《清平調》,手中酒盞良久未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楚清玥意識不清時,是何等危險——那是北冥七年生死邊緣磨鍊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防備。即便是最親近的眠眠,也曾因此被她無意識劃傷過。
可司宸竟能用一首故意彈錯的曲子,換她片刻安寧。
“終究是不同。”南宮曜飲儘杯中殘酒,望向密室方向,輕聲歎息:
“有些人,是刻在魂魄裡的孽債。忘不掉,殺不得,離不了隻能互相折磨到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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