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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局
南宮曜癡癡地望著她。
紫衣如霧,墨發如瀑。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下頜微揚,彷彿世間一切綱常倫理、艱難險阻,在她麵前皆可被重新定義、被悍然踏破。
她就是這天地間最濃烈、最耀眼、最不容忽視的一筆絕色,也是他漫長黑暗歲月裡,唯一肯予他利刃、指他方向的光。
自己視南宮權為父皇,為生父,孺慕過,敬畏過。可這生父,卻親手毒殺了生母,屠戮了最敬愛的皇長兄滿門。
這幾年,夜夜噩夢,夢中是皇長兄眼中盛著痛,依然鼓勵他的笑容,是皇嫂那雙至死不曾閉上的眼,是那個一歲侄兒伸出卻永遠得不到回抱的小手這血海深仇與父子人倫的撕扯,幾乎將他這具身體與靈魂,徹底撕裂。
而楚清玥,隻用寥寥數語,便為他重新拚湊了一個“真相”,一個“正義”,一把可以斬斷所有猶豫與負罪的刀。
將他從自我禁錮的深淵邊緣,穩穩拉回這血腥卻真實的人間。
這便是他的玥姐姐。
永遠人間清醒,刀刃向內也向外,剖析世事直指核心,手段淩厲,殺伐果決。
從不為無謂的枷鎖所困。
這份獨一無二的清醒與決絕,正是他跨越千裡,來尋她的原因。
“見過殿下。”
恰在此時,眠眠與滄溟、赤霄、魅十六魚貫而入,打破了滿室沉重的靜默。
楚清玥抬眸。
那一瞬,她眼中淩厲化為一種漫不經心卻的威儀。她伸出染著淡淡的蔻丹的手,輕輕拉起跪在地上的眠眠。
“起來吧。”
她順手將麵前那碟猶自冒著氤氳熱氣的酥心芋泥卷推過去,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喂一隻心愛的貓兒,可那姿態裡透出的寵溺,卻厚重得化不開。
“秋意將儘,北風欲起。眠眠,將士的糧秣冬衣,可都送到了?”
眠眠仰起小臉,那隻獨眼裡盛滿了光:“姐姐放心!眠眠把北邊三個糧倉的囤貨全調給赤琰將軍了!冬衣冬靴備的是雙份,塞足了新棉,厚實得能滾雪球!吃的有祕製的風乾牛肉,還有我新琢磨出的自熱方便麪——都是雙倍!暖棚也加蓋了三十畝,綠油油的菜管夠,絕不讓將士們受半分饑寒!”
楚清玥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疼惜,隨即又被驕傲淹冇。
北冥那幾年啊
她與赤琰、赤霄在前線刀頭舔血,屍山血海裡掙命。而這個當時不過十歲的丫頭,卻以一己稚嫩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後方錢糧命脈。那些救命的乾糧、禦寒的奇物、冰天雪地裡的那一口鮮綠全是這小姑娘用她那顆七竅玲瓏心,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奇蹟。
“姐姐,”眠眠扯了扯她寬大的袖擺,獨眼裡滿是希冀的光,“我聽說翎姐姐回來了?我、我想她了,姐姐能讓我見見翎姐姐麼?”
提及滄翎,楚清玥指尖在光潤的紫檀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一叩。
“嗒。”
一聲清響,在驟然迴歸的寂靜中,格外醒耳。
北冥歲月,滄翎自找到她那一刻起,便以九黎巫闕族人立下血誓,生死相隨。多少次捨命相護,更以鐵血手腕操持起招兵買馬、練兵鑄刃的重擔。如今的燼雪閣暗衛體係、閣主滄溟、乃至赤琰、赤霄、魅十六這些骨乾,哪一個不是從她手下那堪稱“修羅場”的淬鍊中爬出來的?滄翎鑄就的鋒芒,配上楚清玥親手調配的“武器”,在戰場上便是無往不利的雙生煞星。
隻是——
滄翎對司宸那股不死不休的殺意,始終是橫亙在楚清玥心頭的一根毒刺。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動司宸。
絕不。
楚清玥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複又漾開一片平靜無波的深潭。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過兩日,帶你去見你的翎姐姐。”
“好!謝謝姐姐!”眠眠立時笑彎了眼,那笑容純粹乾淨得不染塵埃。
楚清玥目光轉向靜立一旁的滄溟,語調恢複了慣常的冷靜:“滄溟,點齊燼雪閣最精銳的一批人,明日寅時三刻,秘密啟程,潛入東陵國都,暗中佈置一切。最早十日,最遲半月,南宮曜將返國,屆時所有行動,聽他號令。”
南宮曜起身,鄭重一揖:“謝殿下。”
“不必,”楚清玥抬手虛扶,“互利而已。你助我成事,我自然助你如願。”
南宮曜抬眸,眼中瞭然:“殿下所指,可是三皇子楚玄璟?”
“嗯,一點即透。”楚清玥微微頷首,“我那好三皇兄啊,心思縝密得像蛛網,狡兔三窟尚且不足形容,他留的後路,隻怕七八條都不止。”
滄溟沉吟道:“殿下,先前在解憂閣,三皇子不是曾表露過與您合作的意向?”
楚清玥唇角那抹弧度驟然變得冰涼,笑意絲毫未達眼底,反而滲出絲絲譏誚:“合作?我那好三皇兄何等精明,在他眼中,本宮不過是個徒有虛名、行事瘋癲的公主罷了。他真正想攀附的,是如日中天的裴後與盤根錯節的百年裴家。畢竟,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權。”
赤霄撓了撓後腦勺,濃眉皺起,一臉不解:“可那天夜裡,暗衛動手擒拿六皇子時,他非但冇阻攔,好像還暗中行了個方便?”
“方便?”楚清玥嗤笑一聲,眼中譏誚更濃,“他為何要攔?本宮替他除掉了嫡出的六皇子,皇後便斷了親生血脈,日後隻能傾全族之力扶持他上位——這對他而言,是天降的餡餅。他樂得坐山觀虎鬥,甚至巴不得本宮下手再狠些,何必臟了自己的手?”
魅十六蹙著秀氣的眉尖:“如今皇後與裴家傾頹,他失了最大的倚仗,難道不會轉而來尋殿下合作麼?”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裡,女子從來不是對等的合作者。”楚清玥眸光轉冷,那冷意如有實質,幾乎能凝出冰霜,“他處處提防本宮,時時想將本宮踩下去,卻又心知力有不逮。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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