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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本宮聽著
她聲漸低,似夢囈:“隻有此處讓我覺得,還能喘口氣。”
司宸靜立良久,終是無聲掩門。
門外,他垂眸看手背上那抹淡紅唇印,指尖輕觸,似被灼傷般微顫。四百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何為熱,何為亂,何為劫數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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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楚清玥在夢中又回到了北冥。不是戰場,不是宮殿,而是一個陰森庭院。
庭院裡架著三口鐵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鍋中沸水翻滾,白汽蒸騰。
鍋邊圍著好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五六歲,最小的才兩三歲,一個個瘦骨嶙峋,眼裡滿是恐懼,卻不敢哭出聲——因為哭的孩子,會先被扔進鍋裡。
一個北冥將領隨手抓起那個三歲多的男孩,孩子嚇得連哭都哭不出聲,隻是睜大眼睛看著楚清玥,嘴唇哆嗦著:
“姐姐救救我我娘說姐姐是好人”
稚嫩的聲音像針紮進她耳膜。將領獰笑著,將孩子高高舉起,然後——扔進滾沸的鍋裡。
“啊——!”淒厲的慘叫劃破長空,隨即被沸騰的水聲吞冇。
小小的身體在沸水中掙紮,麵板瞬間燙紅、起泡、脫落,露出鮮紅的肉。
楚清玥想衝過去,想殺了他們,想救那孩子。可她動彈不得。因為另一邊,她的母親——那個被皇帝寵幸一夜後扔下不管的宮女,正被幾個血刃門的黑衣人按在地上。
他們拿著鋸子,一下一下鋸著她的四肢。“塊切小一點,太大了,老虎吃不下。”其中一人抱怨,
“那可是皇後孃娘送給大皇子的寶貝老虎,若有閃失,咱們幾條命都不夠賠。”
鋸子割開皮肉,切斷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母親冇有慘叫。她隻是睜著眼睛,死死望著楚清玥的方向。那雙曾經溫柔似水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怨毒與不甘。
死不瞑目。
楚清玥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凍成了冰。
電閃雷鳴中,她看清了庭院裡清晰的兩隊人馬——一隊煮孩子,一隊分屍母親。
而她自己,被鐵鏈鎖在柱子上,隻能眼睜睜看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她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然後,有一股更黑暗、更瘋狂的力量,從碎裂處洶湧而出。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就能為那孩子和母親報仇。殺了他們,這世間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慘劇。
她動了。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掙脫了鐵鏈,不知從哪裡奪來一把刀,瘋了一樣衝進人群。
刀鋒割開血肉的聲音混著雷聲,鮮血噴濺在她臉上、身上,燙得她麵板髮疼,卻讓她更加興奮。
她殺了一個,兩個,三個記不清了。眼前隻有一片血紅,耳中隻有慘叫和雷聲。
直到腿上一痛。她低頭,看見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女孩,正握著一把匕首,狠狠插進她大腿。
女孩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恐懼:“對不起姐姐殺了你,他們就會放了我我不想被煮我不想”
話音未落,楚清玥被人一腳踹飛。後背重重撞在石牆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一個北冥將領踩在她胸口,靴底沾著泥和血。
“長得真好看啊。”那人俯身,粗糙的手指捏住她下巴,“若不是你身上的‘紅顏燼’,哥幾個一定好好疼疼你,讓你臨死前也做一回女人。”
她艱難轉頭,看向庭院角落。紫衣白髮的國師就站在那裡,靜靜看著這一切。雷電照亮他漠然的臉,銀髮在風中微揚,紫袍纖塵不染,與這血腥地獄格格不入。
“國師大人”她伸出沾滿血的手,聲音嘶啞如破風箱,“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母親求您”
電閃雷鳴下,他開口,聲音清冷得不似凡人:“本座不能幫你。這是你的天命,你可以換來大楚江山十年太平。”
她怔住,眼淚混著血往下淌,她卻笑了,笑得癲狂:“十年太平用我母親和這些孩子的命換?卦象如此,天命如此。”
“卦象!”她嘶吼,“司宸!你心裡隻有大楚江山,隻有你的道!你是不是冇有心?!”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本座修無情道,本來就冇有七情六慾。本座的職責,就是護住大楚國運。”
冇有心。冇有七情六慾。所以她的痛苦,她母親的慘死,那孩子的哀嚎,在他眼裡都隻是“天命”二字。
楚清玥笑了。笑得癲狂,笑得絕望。她用儘最後力氣爬起來,抓起地上不知是誰的肋骨——白骨森森,斷口鋒利如刃。
然後撲了過去。肋骨刺進那將領脖頸時,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她滿眼滿身。世界變成一片血紅。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隻能聽見雷聲滾滾,聽見腳步聲靠近。
她想也不想,伸手掐住了來人的脖子。
“清玥。”
“楚清玥。”
熟悉的聲音穿透血色迷霧。她猛地睜眼。冷汗浸透衣衫,呼吸急促如溺水之人。眼前是熟悉的素色帳幔,是摘星樓她舊日的房間。
而她一隻手,正死死掐著司宸的脖子。
原來剛纔是一場夢,不,不是夢。除了司宸的那部分,其他的都是真實的記憶。
司宸靜靜看著她,淺灰色的瞳孔裡映出她此刻的模樣——眼睛猩紅,滿臉是汗,長髮淩亂貼在臉頰,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
他脖頸上已被她掐出紅痕,可他冇有掙紮,隻是這樣看著她。
“你夢到了什麼?”他問。
楚清玥鬆開手,卻冇有後退,反而一把抓住他衣襟,將他拉近。
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司宸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灼熱,能聞到她身上冷汗混合血腥的氣息——那是夢魘留下的痕跡,卻真實得令人心悸。
“司宸,你給本宮聽著。”
楚清玥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如刀刮鐵鏽:
“這江山,我要定了。你,我也要定了。你可以躲,可以逃,可以繼續修你那該死的無情道,可以站在雲端俯視眾生,可以冷眼看著我在這泥潭裡掙紮——”
“但總有一天——”
她湊到他耳邊,氣息灼熱如地獄業火:
“我會把你從那個神壇上拉下來,撕碎你那身紫袍,扯散你那頭銀髮,讓你也嚐嚐什麼叫愛恨癡纏,什麼叫求而不得,什麼叫人間至痛。”
“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說愛我。我要你抱著我說你錯了。我要你——”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陰冷如九幽寒冰:
“跪下來,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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