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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以唇相渡麼
司宸垂眸看著那片藕,又抬眼看她——
她眼底映著燭火,也映著他僵硬的輪廓。嘴角帶著笑意,那笑真實而柔軟,是他自從北冥和親回來,見過她最開心的一天。
他終是將藕片送入口中。糖漿的甜與藕的清香在舌尖化開,是一種陌生而溫暖的滋味。
“甜嗎?”楚清玥問,目光鎖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
“尚可。”他喉結微動。
甜,卻不及她眼底光華的萬分之一。
“甜就多用些。”她又夾了一片糖色更亮的,這次徑直遞到他唇邊,姿態親昵得近乎霸道,“這個更甜些,眠眠最喜歡。”
銀箸抵在唇上,微涼。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攏,那些目光裡有善意的好奇,有曖昧的揣測,或許還有對他這個“前國師”淪落至此的隱秘唏噓。
他紫眸微垂,正欲拒絕。
楚清玥卻忽然傾身,溫熱的吐息如羽毛般掠過他耳廓:“阿宸不肯吃是要我以唇相渡麼?”
司宸渾身驟僵。
抬眸撞進她近在咫尺的鳳眼裡——那其中漾著惡作劇得逞的笑意,更深處,是翻湧的、近乎瘋狂的佔有慾。他閉目,啟唇,含住了那片甜得發膩的藕。
甜意在口中炸開,幾乎齁住咽喉。可心底某處,竟荒謬地渴望著下一口。意識到這念頭的瞬間,他指尖輕顫。
他垂眸,自己夾了一片送入口中。無味。
果然,隻有她給的,才嘗得出滋味。
他看向楚清玥,可楚清玥的目光已經轉向了月門——眠眠換好衣裳出來了。
她已經換上了那身金鱗甲,火紅的外袍鬆鬆罩在外麵,更襯得小臉明豔逼人,左眼的金罩與甲冑的流光交相輝映,右眼笑得彎彎。她跑到桌邊,挨著楚清玥坐下,托著腮看他們,促狹道:“姐夫真聽話!姐姐喂的,是不是特彆甜?”
楚清玥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話多。金鱗甲合身嗎?”
“合身極了!就是有點沉。”眠眠晃晃胳膊,金鱗相碰,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
楚清玥的目光仍停在眠眠身上,指尖卻不著痕跡地滑下桌沿,在錦緞的遮掩下,輕輕覆上了司宸冰涼的手背。
她掌心溫熱,甚至有些燙,那溫度透過麵板直直烙進他血脈裡,激得他指尖一縮——卻又被她更用力地握住,十指交纏,不容掙脫。
“姐夫怎麼不說話?”眠眠托著腮,右眼亮晶晶的,“是不是被姐姐寵得連話都不會說啦?”
四周低低的笑聲如水波漾開。滄溟垂眸抿酒,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澤笙趁機又偷了一塊蓮蓉糕,腮幫子鼓得像囤食的鬆鼠。而廊下侍立的魅十六,則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身側的赤霄,兩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公主和駙馬這模樣,倒真像尋常人家新婚宴爾的小夫妻,隻是那暗流湧動的眼風裡,纏著太多說不清的孽與債。
司宸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紫眸裡那片妖異的霧靄深處,竟泛起一絲近乎狼狽的波紋。四百年的無情道,教會他觀星占卜、護持國運、斷情絕欲,卻冇教會他如何應對這般鮮活又燙人的人間煙火。
“食不言。”他低聲說,嗓音清冷,卻藏不住一絲沙啞。
楚清玥夾了隻水晶蝦餃放入他碗中,語氣理所當然:“我寵我的夫君,天經地義。”
她又轉向眠眠,語氣帶笑:“你也趕緊去吃,吃完了有力氣出去逛燈會。”
眠眠突然想起來,一拍手:“是是是,趕緊吃飯,然後出去看花燈,猜燈謎!我要贏遍整條朱雀街!”
剩下時間裡,眠眠一會兒埋頭苦吃,一會兒去搶澤笙的糕點,把鮫人逗得滿院子跑。滄溟則安靜地坐在她身側,不斷往她碗裡夾水晶蝦餃、芙蓉酥、蟹粉小籠——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司宸猶豫許久,看著碗中楚清玥夾來的水晶蝦餃,又看看她側臉溫柔的弧度,終是執起箸,也夾了一塊水晶蝦餃,輕輕放到楚清玥碗中。
楚清玥怔了一瞬,隨即抬眸看他。
司宸彆開眼,耳尖又泛起薄紅。
她笑了。
那笑容極美,不是平日冷冽的譏誚,而是被真心取悅的歡欣。她夾起蝦餃,小口吃下,眉眼彎成新月。
那笑靨讓司宸失了神,直到眠眠拽他衣袖:“姐夫!發什麼呆!走啦走啦,看燈去!”
司宸回過神。
楚清玥已經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掌心卻有練劍留下的薄繭。
他猶豫一瞬,將手放入她掌心。
她握緊,牽著他往外走,背影筆直如劍。
馬車裡,楚清玥拿出一頂黑色假髮,仔細為他戴上,將那頭妖異的銀髮徹底遮蓋。又取了一個狐狸麵具——白底紅紋,眼尾上挑,妖冶又神秘,戴在他臉上。
她自己則戴了一個海棠花麵具,淺粉花瓣,金絲勾勒,襯得那雙鳳眸越發勾魂攝魄。
滄溟本就戴著鐵麵,眠眠有金眼罩,澤笙用幻術化了尋常少年模樣——無人能認出,這行人裡藏著大楚最尊貴的長公主、大楚國師、暗衛統領、蒼穹小財神,和一條百年鮫人。
馬車在巷口停穩時,朱雀長街的聲浪便如潮水般湧來,將中秋夜的喧囂直直灌入耳中。
楚清玥掀開車簾一角——刹那間,萬千燈火如星河倒瀉,洶湧地撞入眼底。
整條長街望不到儘頭,兩側樓閣飛簷下,各色燈籠高低錯落地懸掛著:牡丹燈團簇如錦繡雲霞,鯉魚燈搖曳似要躍出水麵,走馬燈旋轉著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蓮花燈靜臥水麵如星河遺落的碎鑽。燭光透過薄紙或琉璃,將整條街染成一片暖金色的夢境,連青石板路都彷彿鋪了層流動的金箔。
行人摩肩接踵,笑語喧嘩混著叫賣聲、絲竹聲、猜謎喝彩聲,彙成一片人間煙火的汪洋。糖畫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胭脂水粉的膩香、酒肆飄出的醇香,種種氣息在夜風中糾纏,織成一張溫柔又霸道的網,將人裹挾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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