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多了想殺人
楚清玥淚眼朦朧抬首,記憶碎片於腦海漸次清晰。
那是她十一歲那年。司宸拗不過她軟磨,偷偷帶她出宮。熙攘街市上,確曾遇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約莫四五歲,穿紅襖,紮雙花苞頭,眸又大又圓,烏溜溜的,似兩粒浸在水中的黑葡萄,正好奇打量這世間。
她剛買海棠酥,那小女娃便眼巴巴望著她手中油紙包,又看看自己掌中糖葫蘆,似在糾結。楚清玥覺著有趣,便掰了半塊海棠酥遞去。小女娃一怔,隨即綻開大大笑靨,毫不猶豫將整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塞進她手心。
至北冥後,她才知曉,那女娃便是眠眠。
原來緣分,早在那般久遠前便埋下種子。
“後來在北冥再見姐姐時,她更美了”眠眠聲線低了下去,攜著濃濃疼惜,“隻是,唉!孃親,您莫怪姐姐今日未曾來瞧您。她今日做了好大好大一樁事。我相信,待她完成所有該做之事,定會來的。您若想她了,便去她夢裡看看吧,姐姐她也不過雙十年華罷了,她也會想孃親的”
楚清玥再聽不下去。
她縱身躍上屋頂,動作輕如羽落。月色淒清,映著她淚痕滿布的臉,那雙總淩厲的鳳眸,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滄溟早已在屋頂等候眠眠,見她上來,低聲行禮:“見過殿下。”
楚清玥比了個噤聲手勢。
二人同坐,聽眠眠在下繼續絮語——
說楚清玥明明嗜甜,卻總逼己剋製,說那般“會心軟”;
說楚清玥常徹夜批閱奏摺,直至天明,眼底青黑濃重;
說楚清玥的胃在北冥落下病根,一難過便食不下嚥,疼得冷汗涔涔也不吭聲
那些話語,如一根根細針,紮在楚清玥心尖。
不痛,卻酸澀得厲害。
最終,紙錢燃儘,火光漸黯。
眠眠輕聲道:“孃親,都燒給您了,眠眠要先走了。往後每月初一、十五,隻要我在京都,都會來瞧您的。您要記得眠眠啊。”
繼而傳來三聲清晰、輕輕的叩首聲。
“咚、咚、咚。”
隨後是窸窣起身之音,衣裙摩挲輕響。
眠眠似行至門邊,對著外間寂夜,軟聲喚道:“溟哥哥?走啦,歸家。”
滄溟立時看向楚清玥,以眼神請示。
楚清玥對他比了個“噤聲”手勢,搖首。
滄溟頷首,縱身躍下,牽起眠眠的手,領她一步步消失於宮道儘頭。
待人遠去,楚清玥方自屋頂飄落,重新立於那扇舊門前。
她的手撫上門板,指尖微顫。
推開門,便能見母親曾居之處。那裡或許有母親用過的木梳,繡了一半的帕子,為她縫補過的小衣
可她終究未推。
她再次跪倒,跪於冰冷石階上,這一回,她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跪至膝骨發麻,卻一動不動。
夜風拂過,揚起她素白衣裙與墨黑長髮。她跪在那裡,如一尊贖罪的玉像,又似一隻折翼白蝶,於寒夜中瑟瑟輕顫。
最終,她再度叩首三次,額抵冷硬地麵,輕聲低語:
“母親,再等等”
“待女兒做完該做之事,待我將這汙穢肮臟的宮闕徹底滌淨,待我將那些魑魅魍魎皆送入地獄”
“待我將您的牌位,堂堂正正請入太廟,享萬世香火”
“待到那時女兒再來向您當麵請罪。”
“女兒不孝。”
她起身,轉身離去,背影挺直,卻又單薄得令人心碎。
素衣墨發,漸融於沉沉夜色,唯留一地清輝,與那扇永不會開啟的破敗宮門,靜默相對。
-------鎮國長公主府-------
密室的燭火,已經換過一輪。
昏黃光暈在石壁上搖曳,將那道素白身影拉得細長,又揉碎在陰影裡。
楚清玥踏進來時,裙襬掃過青石地麵,冇有聲音——像一縷魂,飄進了本該鎖著妖魔的囚籠。
她隻綰一根木簪,墨發散在肩頭,額間那道硃砂疤紅得刺眼,像雪地裡綻開的一滴血。
酒氣裹著她,濃烈得幾乎可見形質。
籠中,司宸盤坐著。
銀髮如月華流瀉,鋪滿殷紅袍角。
他破道後的紫眸在燭光中微微流轉,深處似有星河崩塌,又似深淵凝望——那不再是仙君的眼,那是墮神俯瞰人間的瞳。
他聞到了酒氣,也聞到了她身上洗不淨的血腥。
“這是哪家仙君,落入了我這汙濁凡塵?”她踉蹌走近,俯身,冰涼指尖抬起他下巴,醉眼朦朧中帶著刻意輕佫,“生得這般讓本宮想將你鎖在榻上,日夜賞玩。”
司宸靜默看她。
——她身後,黑龍煞氣已凝成實質。崢嶸龍角刺破虛影,龍首低垂在她發頂,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密室中暗流洶湧。四百年來,他第一次見煞氣化形至此境地,那龍瞳裡的瘋狂,與她眼中荒蕪,如出一轍。
“不說話?”她嗤笑,指尖滑至他喉結,感受那之下搏動的命脈,“你們這些贗品,學司宸也不學得像些。”
她忽然湊近,酒氣混著血腥,噴在他臉上:
“若是真的司宸在此我這般調戲,他會冷聲說‘放肆’,會以靈力震開我三尺。”她眼底猩紅翻湧,“讓我記著什麼叫尊卑有彆,什麼叫不可褻瀆。”
司宸紫眸深斂:“公主連我都認不出了?”
“認?”楚清玥踉蹌退後半步,驟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你說——”她盯著他,眼底猩紅如血海翻湧,“用司宸的語氣說:‘清玥,送你去北冥和親那日,我後悔了’。”
她笑出聲,笑聲在密室撞出淒厲迴音:
“說啊。讓我聽聽,你能不能學出他萬分之一的傷痛。”
司宸喉結微動,聲音平靜如冰封的湖:
“你又弑親了,是嗎?”
“答非所問。”她輕笑,手上的力道寸寸收緊。司宸感覺到窒息湧上,紫眸卻仍凝視著她——冇有反抗,冇有掙紮,隻是那樣看著,因為他知道他們都殺不了彼此。
就在此刻——
楚清玥心臟處傳來撕裂般的絞痛。
她悶哼一聲,手指驟然鬆開,整個人跌坐在地,蜷縮著捂住心口。
司宸劇烈咳嗽,脖頸上已是一圈青紫指痕,在雪白麵板上觸目驚心。
“酒醒了?”他啞聲問。
楚清玥抬起頭。
眼中醉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醒——而那清醒之下,是更深、更不見底的荒蕪,像被野火燎過的原野,隻剩灰燼與裂土。
“不好意思,”她撐著籠柱起身,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卻比哭更破碎,“喝多了,想殺人,委屈阿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