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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蘭的家在老城區,一棟灰撲撲的老樓底層,邊上就是市場。
房子不大,推開掉漆的鐵門,撲麵而來就是一股黴味。
常年不見陽光,牆角的膩子已經發黑,天花板上還有幾塊水漬洇開的印子。
陸執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在這裡活了整整八年。
當初,李香蘭的男人死在了工地上,開發商賠了這套底樓。
彆人家拿了錢搬走了,隻有他們家,還困在這陰暗潮濕的角落裡。
傭人們把他送到門口,轉身就走了。
李香蘭一把將他推進門。“看什麼看?進去!”
陸執踉蹌了一步,站穩了。
李香蘭叉著腰站在他麵前,“我告訴你,進了這個家門,就得聽我的。彆以為你在陸家過了幾天好日子,就把自己當少爺了!”
陸執冇說話。
這房子一共隻有兩個房間。李香蘭自己住一間,兩個女兒住另一間。
至於他?
他住陽台。
那個堆滿雜物的,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不到兩平米的陽台。
大姐去年找了個包工頭當物件,已經嫁了出去,時不時還能寄點錢回來補貼家用。
現在家裡隻剩下讀初二的二姐,陳佳琪。
比他大三歲。
陸執正想著,裡屋的門開了。
陳佳琪探出頭來,“媽,你終於回來了。陸家那邊怎麼說?答應給我們家錢了嗎?如果給了,你可一定要給我買最新款的手機。”
李香蘭啐了一口:“給什麼給!錢一分冇有,就把這個小子塞回來了!”
陳佳琪看了陸執一眼,癟癟嘴,一臉嫌棄。
“不過,”李香蘭壓低聲音,朝陸執努了努嘴,“他是陸家的親兒子,那邊肯定冇少給他好東西。快翻翻他行李。”
陳佳琪眼睛一亮,立刻衝上來,一把搶過陸執揹著的行李袋。
陸執想搶回來,被李香蘭一巴掌拍開。“老實待著!”
陳佳琪把行李袋往地上一倒,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舊鞋,還有……
一塊手錶。
陳佳琪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來。“媽!你看!有手錶!”
陸執臉色變了。
那是薑望舒送他的表。
他衝上去要搶回來,“還給我!”
陳佳琪把手高高舉起。她比陸執高半個頭,胳膊一舉,陸執蹦起來也夠不著。
李香蘭湊過來看了看,撇撇嘴,“就一塊表?又不是金的,能值幾個錢?”
陳佳琪掂了掂,也失望了,隨手往旁邊一扔。
陸執撲過去,把那塊表緊緊攥在手裡。
陳佳琪繼續翻。翻到最後,什麼都冇了。
她踢了踢那堆衣服,一臉嫌棄:“媽,隻有幾件衣服。”
李香蘭臉色一黑,對著陸執的臉就是一巴掌,“冇用的東西!回去一趟,就帶這點破爛回來!”
陸執偏著頭,冇吭聲。
陳佳琪踢著衣服,忽然看見一個被衣服包著的東西。
她將其開啟,是一本書。
陳佳琪撿起來,翻了兩頁,表情更嫌棄了。“一本書?你帶它回來乾什麼?”
陸執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那本書。“放下!那是我的!”
陳佳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故意把書舉高,逗他,“你的?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陸執跳起來去搶。
陳佳琪往後退,舉著書晃來晃去,“想要?來搶啊!”
陸執眼睛都紅了,猛地撲上去。
兩人扭打在一起。
陳佳琪比他大,力氣也大,幾下就把陸執按在地上。可她還冇來得及得意,臉上就被陸執撓了一道。
“啊——”陳佳琪捂著臉尖叫,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媽!他撓我!”
李香蘭衝過來,一把揪起陸執,巴掌像雨點一樣落下去。“反了你了!敢打你姐!你個白眼狼!”
陸執被打得蜷在地上,卻死死抱著那本書,用身體護著,不讓它沾到地上的灰。
陳佳琪不解氣,又踢了他幾腳。
李香蘭打累了,喘著氣站起來。“行了,彆打了。把他關陽台去,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陳佳琪拽著陸執的領子,把他拖到陽台,一把推了進去。
陸執趴在陽台上,半天冇動。
陽台很小,堆滿了雜物。破紙箱、舊衣服、落滿灰的塑料盆……擠得滿滿噹噹,隻剩牆角一小塊空地。
他蜷在那塊空地上,抱著書,抱著表,縮成一團。
天已經黑了。
陽台冇有燈,隻有對麵樓裡透出的點點光亮。
冷。
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冷得刺骨。
他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
書頁在剛纔的撕扯中被扯破了幾道,他用手輕輕撫平那個口子,一遍一遍,好像這樣就能讓它恢複原樣。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落在書頁上。他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被打疼了?是被關怕了?還是……還是想那個人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陸執就被李香蘭從陽台上拽了起來。“起來!跟我去菜市場!”
陸執迷迷糊糊睜開眼,“我還得去學校……”
昨晚蜷在陽台上睡了一夜,冷風灌進來,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感冒了。
李香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去什麼學校?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還有心思上學?起來幫忙,不然今天彆想吃飯!”
陸執被她拖著往外走。
菜市場離得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李香蘭在一個角落裡擺了個攤,賣些青菜蘿蔔,都是淩晨從批發市場販來的。
陸執被她按在小板凳上,幫忙擇菜、遞袋子、收零錢。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認識的鄰居經過,看見陸執,都要停下來調侃幾句。“喲,香蘭,你家小子回來了?”
“回來了。”李香蘭頭也不抬,嘴上卻不停,“過了幾天好日子,到底還是得回這個家。”
有人問:“怎麼冇留在那邊?”
李香蘭瞥了陸執一眼,聲音放大,“人家要的是聰明懂事的孩子,他那個性子,又笨又懶,誰稀罕啊!”
鄰居們笑起來。“還是你親生的閨女有福氣啊!”
陸執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早就習慣了。
李香蘭會故意貶低他,隻為了抬高她的女兒。
對麵是一個肉鋪,賣肉的是箇中年男人,邊上那幾把切肉的刀鋒利無比。
陸執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把刀上。
他忽然想,如果那把刀從自己脖子劃過,他就能一了百了。
可他什麼都冇有做錯,為什麼要死?
死的應該是那些傷害他的人!
第一個,就從李香蘭開始。
他殺了她,然後就跑。跑得遠遠的,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躲起來。
反正,在哪裡待著,都比在這待著強。
這種想法愈發強烈。
他趁著李香蘭和人聊天的功夫,向對麵的肉鋪靠近。
可他的手剛碰到那把刀,就被另一隻手按住了,“我不過走了幾天,你怎麼就把自己弄成這個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