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簽完那份協議的第二天,就被“請”進了厲循的病房。
說是請,不如說是押送。
一大早,阿九就帶著兩個人站在她的值班室門口,麵無表情地說:“蘇醫生,先生請您過去換藥。”
“我八點有台手術。”蘇清顏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四十開始準備,現在沒時間。”
“先生說了,請您先過去。”
蘇清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覺得我在撒謊?手術八點開始,我需要提前去檢視病人、核對器械、和麻醉師溝通。這些事耽誤了,手術出問題誰負責?你負責?”
阿九被噎了一下。
蘇清顏不再理他,徑直走向電梯。
阿九愣了幾秒,趕緊掏出手機匯報。
電梯門關上之前,蘇清顏隱約聽到他說:“先生,蘇醫生說有手術……是,她說耽誤了手術誰負責……好,我明白。”
蘇清顏搖搖頭,把這個插曲拋在腦後。
手術很順利,一台常規的肺葉切除術,她做了不下百次,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主刀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人在看她。
做完手術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裏站著的阿九。
“蘇醫生,先生請您過去。”
蘇清顏看了看時間,十點半,正好是查房結束後的空檔。她點點頭:“等我換身衣服。”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蘇清顏看到厲循正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神也更亮了。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長得很英俊——不是那種溫和的英俊,而是淩厲的、帶著攻擊性的英俊,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坐。”厲循頭也不抬,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蘇清顏沒坐,而是走到床邊,伸手去掀他的病號服:“先換藥。”
手腕又被攥住了。
蘇清顏皺起眉,抬頭看他:“你有病吧?每次都攥手腕,你是覺得攥上癮了還是覺得我會害你?”
厲循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不是敬畏,不是討好,甚至不是恐懼,就是單純的不耐煩——像是對一個不聽話的熊孩子。
“傷口恢複期,每天都要換藥。”蘇清顏繼續說,“你要是不想讓我換,可以申請別的醫生。攥著我手腕有什麽用?能止血還是能消炎?”
厲循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陰冷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笑,而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笑。
他鬆了手。
蘇清顏立刻開始換藥,動作麻利,眼神專注。拆開繃帶,檢查傷口,消毒,上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鍾,一氣嗬成。
“傷口恢複得不錯,沒有感染跡象。”她在病曆本上記錄著,“繼續保持,再過一週就能拆線了。”
“嗯。”
蘇清顏寫完記錄,合上病曆本,準備離開。
“等等。”
她回頭。
厲循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玩味:“你就這麽走了?”
蘇清顏一臉莫名其妙:“不然呢?藥換完了,還有什麽需要?”
“坐下,陪我說話。”
蘇清顏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說,坐下,陪我說話。”厲循的語氣理所當然,“你是我的專屬醫生,不隻是負責換藥,還要負責我的身心健康。現在我心情不好,需要有人說話。”
蘇清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厲先生,我是醫生,不是陪聊。你有心理需求,可以申請心理科會診,我們醫院有很專業的心理諮詢師——”
“我不要別人。”厲循打斷她,“我就要你。”
蘇清顏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戲弄她,他是認真的。
他就是要她。
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邏輯,就是一個字:要。
這種偏執的、毫無道理的佔有慾,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但她沒有退縮。
“厲先生,我理解你可能習慣了所有人都順著你,但在我這裏行不通。”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醫生,你是病人,這就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關係。我不會因為你權勢滔天就對你卑躬屈膝,也不會因為你多看我兩眼就受寵若驚。如果你想找人陪你說話,抱歉,我沒這個義務。”
說完,她轉身離開。
阿九站在門口,聽到了全部對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這個女人,膽子也太大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厲循,卻發現自己的老闆不但沒生氣,反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有意思。”厲循輕聲說,“真有意思。”
接下來的幾天,蘇清顏每天準時來換藥,換完就走,絕不多留一分鍾。
厲循也沒有再為難她,每次換藥的時候隻是看著她,偶爾問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今天吃什麽了?手術累不累?下雨了帶傘沒有?
蘇清顏一律簡潔回答,絕不多說一個字。
但她發現,這個男人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有一天她說喜歡吃醫院門口的牛肉麵,第二天換藥的時候,床頭櫃上就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還是她最喜歡的那家老字號。
有一天她隨口說昨晚加班太晚沒睡好,下午護士站就送來一個進口的按摩枕,說是“厲先生送的”。
蘇清顏把這些東西都退了回去,附帶一張紙條:不需要。
第五天,終於出事了。
那天蘇清顏去換藥,推開門就發現病房裏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踩著十厘米高跟鞋、妝容精緻的女人。她正坐在厲循床邊,嬌聲嬌氣地說著什麽,看到蘇清顏進來,眼神立刻變得警惕起來。
“你是誰?”
蘇清顏看了她一眼,沒理她,徑直走向厲循:“換藥。”
厲循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我問你話呢!”女人站起來,擋在蘇清顏麵前,“你是什麽人?憑什麽隨便進厲先生的病房?”
蘇清顏停下腳步,終於正眼看她。
“我是心胸外科醫生蘇清顏,負責厲先生的術後治療。請問你是?”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我是厲先生的……朋友。林氏集團的千金,林婉兒。”
“哦。”蘇清顏點點頭,“林小姐,麻煩讓一下,我要給病人換藥。”
林婉兒沒動,反而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裏帶著明顯的不屑:“你就是那個被厲先生欽點的醫生?聽說你醫術不錯,不過我勸你一句,做好自己的本分,別想太多。厲先生可不是你能高攀的人。”
蘇清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女人在吃醋。
她覺得好笑。
“林小姐,你誤會了。”她語氣平靜,“我對厲先生沒有任何想法,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病人。現在請你讓開,我要工作。”
林婉兒還想說什麽,身後傳來厲循淡淡的聲音:“夠了。”
林婉兒立刻換上甜美的笑容,轉身看他:“厲先生,我也是為您著想嘛,現在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仗著有點姿色就——”
“我說夠了。”厲循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走吧。”
林婉兒的笑容僵在臉上:“厲先生……”
“阿九,送客。”
阿九推門進來,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婉兒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狠狠瞪了蘇清顏一眼,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
蘇清顏若無其事地開始換藥,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不生氣?”厲循看著她。
“生什麽氣?”
“她那樣說你。”
蘇清顏手下不停,語氣平淡:“她說她的,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做好我的工作就行。至於她怎麽想,是她的事。”
厲循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探究。
“你就真的什麽都不在乎?”
蘇清顏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在乎的東西很多,在乎我的病人,在乎我的手術,在乎我的職業操守。”她說,“但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更不在乎你的那些鶯鶯燕燕怎麽想。厲先生,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圍著你轉的。”
厲循沉默了幾秒,忽然說:“她不是我的鶯鶯燕燕。”
蘇清顏愣了一下。
“我不喜歡她。”厲循繼續說,“是她自己貼上來的。以前也就算了,今天之後,她不會再有機會。”
蘇清顏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繼續換藥。
但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男人,好像在跟她解釋什麽。
換完藥,她像往常一樣準備離開。
“蘇醫生。”
她回頭。
厲循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林婉兒說的話,你不用在意。”他說,“你和她不一樣。”
蘇清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知道。”
她推門出去。
走了幾步,她才忽然意識到——
她剛才笑了。
不是職業化的微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笑。
這是她第一次在厲循麵前露出這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