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循醒來的時候，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討厭這個味道。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燈，以及床頭櫃上那束俗氣的塑料假花。
ICU。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裏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
“先生醒了！”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
厲循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護士正激動地往外跑：“醫生！醫生！11床的病人醒了！”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護士，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厲先生，您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傷口疼不疼？”
厲循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
男醫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幹咳一聲，伸手去摸他的脈搏：“我先給您做個常規檢查——”
“別碰我。”
聲音沙啞，卻冷得像淬了冰。
男醫生的手僵在半空。
“你們出去。”厲循閉上眼睛，語氣不容置疑，“叫你們院長來。”
男醫生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厲先生，您現在還在危險期，需要密切觀察……”
“我說，出去。”
病房裏的溫度驟降了十度。
男醫生還想說什麽，被身後的小護士拉了拉衣角。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人退了出去。
走廊裏，疤臉——阿九正帶著人守在門口。看到醫生出來，他迎上去：“怎麽了？”
“病人醒了，但不配合治療，也不讓我們碰。”男醫生臉色難看，“這樣下去很危險，萬一傷口感染或者出現並發症……”
“我知道了。”阿九打斷他，“你先去忙，我來處理。”
他推門進去。
厲循依然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紙，胸口的繃帶被滲出的血染紅了一片。
“先生。”阿九走到床邊，壓低聲音，“醫生說是蘇醫生救了您，手術很成功。”
厲循眼皮動了動，沒睜眼：“蘇醫生？”
“心胸外科的，叫蘇清顏，女的。”阿九觀察著他的表情，“昨晚是她在急診，二話不說就給您做了手術，技術很好，人也很穩，沒被咱們嚇著。”
厲循終於睜開眼。
“女的？”
“是。三十歲不到，挺年輕的。”阿九頓了頓，“先生，您現在得配合治療，傷口還在滲血。要不要我去把那個蘇醫生叫來？”
厲循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她什麽反應？”
阿九一愣：“什麽？”
“看到我的時候。”厲循的聲音很輕，“她什麽反應？”
阿九回憶了一下：“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就是眼裏隻有傷口，別的都不看。我們幾個站在那兒，她跟沒看見似的。”
厲循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
“去叫她來。”
五分鍾後，蘇清顏推門進來。
她剛下夜班，還沒來得及補覺，就被護士站的人緊急呼叫，說是那個“特殊病人”點名要見她。
推門的那一刻，她看到那個男人正靠在床頭，胸口的繃帶血紅一片，卻像沒事人一樣，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她。
蘇清顏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掀開他的病號服就要檢查傷口。
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比昨晚阿九的還要大，像是鐵鉗一樣，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清顏疼得抽氣，卻沒有掙紮，隻是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傷口在滲血，需要重新包紮。鬆手。”
厲循看著她。
這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直視他的眼睛。不是恐懼，不是討好，不是故作鎮定，就是單純的……平靜。
她的眼睛很幹淨，幹淨得像是山間的溪水。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世界，居然還有人有這樣一雙眼睛。
“你就是蘇清顏？”他問。
“是我。”蘇清顏掙了掙手腕，“麻煩你鬆手，我在工作。”
厲循沒有鬆手，反而微微用力，將她拉近了一些。
“昨晚是你給我做的手術？”
“是。”
“敢給我做手術，不怕死？”
蘇清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身上那些常人不該有的傷口和氣息。
“我隻對生命負責，不對權勢低頭。”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是病人，我是醫生，僅此而已。至於你是誰，你做什麽的，跟我沒關係。”
厲循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你是誰跟我沒關係”。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因為他的身份而趨炎附勢，或者敬而遠之。沒有人能真正平視他。
而眼前這個女人，平視得如此自然。
他鬆開了手。
蘇清顏立刻開始檢查他的傷口，動作麻利，手法精準。重新消毒，換藥，包紮，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傷口癒合得還行，但你亂動導致撕裂，需要重新長。”她一邊包紮一邊說，“接下來三天必須臥床，不能下地，不能用力，不能情緒激動。否則傷口崩開，後果自負。”
厲循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專注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的麵板時帶來一絲細微的顫栗。
“包紮好了。”蘇清顏收手，在病曆本上記錄了幾筆，“有事按鈴，護士會來。”
她轉身要走。
“等等。”
蘇清顏回頭。
厲循看著她，薄唇微啟：“從今天起，你做我的專屬醫生。”
不是請求，是命令。
蘇清顏的眉頭又皺起來：“我是心胸外科的醫生，不是任何人的私人醫護。你有需要可以申請會診，但我有自己的病人要管。”
“你會答應的。”
厲循的語氣很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蘇清顏覺得好笑：“憑什麽？”
厲循沒有回答，隻是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蘇清顏等了幾秒，見他不再說話，搖搖頭，推門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厲循睜開眼，對阿九說：“去辦件事。”
阿九俯身傾聽，聽完後愣了一下：“先生，這……這合適嗎？”
“照做。”
兩個小時後，蘇清顏被叫進了院長辦公室。
院長姓周，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平時對蘇清顏頗為器重。但此刻，他的表情有些複雜，看著蘇清顏的眼神帶著幾分無奈和同情。
“清顏啊，坐。”
蘇清顏坐下：“周院長，找我什麽事？”
周院長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
蘇清顏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特聘專家協議”，甲方是厲氏集團，乙方是她。協議內容大致是說，厲氏集團以每年五百萬的高薪聘請她擔任集團“醫療顧問”，工作地點……是厲氏集團旗下的私人醫院。
而這份協議的生效條件是：她成為厲循的專屬負責醫生。
“什麽意思？”蘇清顏抬頭。
周院長揉了揉眉心：“清顏，剛才厲氏集團的人來找過我，說……說要捐一個億給咱們醫院，建新的外科大樓。隻有一個條件。”
“讓我去給那個人當私人醫生？”
“不隻是私人醫生。”周院長的表情更複雜了，“協議上寫的是‘專屬負責醫生’，意思是……你接下來的工作重心，要放在他身上。他會在咱們醫院長期住院，而你需要隨時待命。”
蘇清顏沉默了。
一個億。
足夠建一座全新的外科大樓，引進最先進的裝置，培養更多的人才。這對醫院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而她，是那個籌碼。
“周院長，您答應了？”
周院長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清顏，這不是命令，是……是征求你的意見。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拒絕。”
蘇清顏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說謊。
如果她不同意，這個“征求意見”根本不會出現在她麵前。周院長叫自己來，不是商量，是通知。
那個男人，用一座大樓換她一個人。
她忽然想起他說“你會答應的”時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
他早就知道，醫院不會拒絕，她也不會拒絕——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拒絕的代價是什麽。
一個億，能救多少人的命？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讓醫院失去這個機會。
“我知道了。”蘇清顏站起來，語氣平靜，“協議我可以簽。但我有一個條件。”
周院長眼睛一亮：“你說。”
“我還是原來的蘇清顏，還是心胸外科的醫生。”她看著他，“我會負責他的治療，但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附屬品。我有自己的病人，自己的手術，自己的生活。這一點，誰都不能改變。”
周院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我幫你轉達。”
蘇清顏轉身離開。
走出院長辦公室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氣，看著走廊盡頭那扇VIP病房的門。
從今天起，她的生活裏多了一個人。
一個危險的、霸道的、讓人看不透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病房裏，厲循正看著窗外淅淅瀝瀝又下起的雨，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蘇清顏。”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什麽滋味，“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