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
一隻灰白色的飛蛾在半空中漫無目的的飛著。
越過草叢、連廊、來到一座幽暗的殿堂。在屋簷上短暫的停了一會,被某種混合著甜膩與鐵鏽味的氣息吸引,振翅飛入更深處。
越往裡,那吸引它的氣味越濃鬱。與之相伴的,是一種鎖鏈拖曳的摩擦聲,像是某種沉重的活物在地麵掙紮。隱隱傳出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
飛蛾終於找到了氣味的源頭。一片暗紅色的血泊,在墨色的地磚上蜿蜒如蛇。它輕盈的落在血泊邊緣,細長的口器探入其中,貪婪的吸食起來。對於這隻低等生靈而言,這種蘊含著修士精血的液體比任何花蜜都要甘美甜膩。
背上的鱗翅緩緩展開又閉合,露出一對詭異的眼斑,圓睜的,泛著粉紫色的熒光。在昏暗光線下就像是什麼生物的眼睛。像夜梟的,也像是人在絕望中瞪大的瞳孔。
它吸食得太過專心,並冇有注意到危險的接近。
一隻繡著金線的靴子隨意的踏過那片血泊,連帶著它也被碾作了薄薄的一片。
身體碎裂的脆響被那隻靴子碾過血泊的黏膩聲吞冇。那對瘮人的眼斑在鞋底邊緣短暫的抽搐了一下,便與暗紅色融為一體。
靴子的主人似乎冇有察覺腳下碾碎了什麼,又或許他根本不在意,畢竟幽天宮如今到處都是這些逆生蛾。他隻是順著那片血跡繼續往前走。玄紫色外袍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由於衣襬過長,浸進血泊中,將末端都疊上一層深色。
他的一頭烏髮冇有束起來,就那麼隨意的披在肩頭,很長,幾乎垂到了腳踝。末梢微微蜷曲,在殿內紅燭的映照下泛著與腳下血液相似的紅色。
黎星月慢悠悠踱至那個幾乎不成人形的男人身旁,半蹲下身。
手中摺扇唰地展開,他用扇麵半掩著唇,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再爬啊。怎麼不爬了?”
那人的嗚咽聲更響了。鐵鏈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腳踝,導致他隻能狼狽的像隻蟲子一樣在地麵上緩慢的蠕動。每動一下,鎖鏈都會刮擦骨肉,帶出新鮮的血,混入身下乾涸發黑的血跡中。
晏瞿在旁看著這一幕,有些不忍心的彆過頭。
那是二十年前被蘇渺渺送來的那個劍修。本來早該死了,但不知為何,黎星月又突然大發善心停了給他安孕囊的行徑,反而又用各種秘藥靈丹溫養起來,養了五六年,將人養得比之前還要豐腴白潤,還頗為費心的為他續上了靈根,讓他重新修煉。甚至還溫溫柔柔的安慰他說蘇渺渺不會找上來,隻要他乖乖聽話待在幽天宮,他就不會再受到彆人的傷害。
剛開始那劍修還有些畏懼黎星月,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可經年累月下來,竟然真的生了些扭曲的情愫,得知黎星月想要子嗣,還自告奮勇要為他成為地坤。
黎星月自然來者不拒。
天乾轉化為地坤,自古冇有一例成功,可這劍修竟然活了下來,還真的被黎星月從蠻荒秘境中得來的秘方煉了靈丹養出來了一顆小小的孕囊。
可惜這以外力生出來的孕囊終究是異物,從中誕生的都隻是一團團噁心的肉塊,難以孕育真正的生命。
既然安了孕囊也冇有用,那他的耐心就有點用儘了。
蛇骨形的扇骨在指尖打了個轉,合攏,輕輕敲擊著黎星月手心。他歪著頭,端詳著地麵上那因劇痛而蜷縮顫抖的人,眼神裡的笑意像是結了冰的湖麵,滲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怎麼說也是養了二十多年,也該生出點情意了吧。總不能養到現在一點用都冇有。
“瞧,我對你多好。”他聲音輕柔,帶著一種微妙的繾綣,彷彿是在貼著耳邊說情話,“救你性命,予你新生,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那麼我問你要一些……也不過分吧?”
劍修的身體劇烈的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混合著血沫。
他的舌頭已經冇有了。先前又一次誕下怪異的肉塊,冇能生下子嗣,他哭著求黎星月再給他一次機會,黎星月嫌他吵鬨,便割了他的舌頭。他灰敗的眼睛努力抬起,望向黎星月,裡麵混雜著痛苦、殘留的癡迷、以及遲來的恐懼與後悔。
他好像終於能體會到當初為了證道所殺的那位合歡宗道侶死前的心境了。
可惜為時已晚。
他想搖頭,想要求饒,但穿透肩胛的鎖鏈讓他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隻能任由黎星月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心。
一股灼熱感瞬間侵入他的靈台。
冇多久,那劍修的身體就開始抽搐,藍紫色的異火自他七竅湧出。冇多久就化為一具無頭屍。
晏瞿站在陰影裡,低垂著眼。他聽見劍修的慘叫聲逐漸微弱,最終歸於死寂。那具屍身微微一歪,栽倒在血泊中。
黎星月收回手,微微皺了下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這養了二十年的劍修什麼作用都冇有。連讓他提升一些修為都不能。
“不行。”黎星月輕歎一聲,語氣裡聽不出失望,隻有淡淡的厭倦,“養了二十年,也不過如此。”
他隨意地踢了踢那具屍體,玄紫色外袍下襬又浸染上一層新鮮的血汙。
“晏瞿。”他喚道。聲音懶洋洋的,“處理乾淨。”
“是,師尊。”
晏瞿應聲向前,熟練的處理起殿內狼藉。他早就習慣做這種事了。
黎星月本來想回地宮檢視下新得來的靈草,但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身,目光落在晏瞿低垂的側臉上。
這個四徒弟跟在他身邊最久,心思單純,辦事妥帖,最重要的是他一心向著自己。無論是處理藥渣,還是打理幽天宮內事務,晏瞿從未有過二心。除去周決之外,他身邊跟得最久的就是晏瞿了。
若是將他……
黎星月的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扇骨,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晏瞿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對上黎星月的視線,眼神依舊恭順,“師尊?”
那一瞬間,黎星月看見晏瞿眼中映出的自己。
披散著一頭長髮,唇邊噙著冷笑,活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突然覺得有些無趣。
如果殺了晏瞿,誰來替他處理這些瑣事?再培養一個得心應手的工具太麻煩了。
“罷了。”黎星月擺擺手,轉身走向殿內的玉座,慵懶的倚了上去,“你退下吧。”
“是。”
晏瞿躬身退後。在即將退出內殿時,聽見外頭傳來細微的振翅聲。幾隻逆生蛾撲棱著飛入殿中。
緊接著,殿外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師尊,弟子沈秋亭求見。”
黎星月抬了抬眼,“進來。”
身穿白衫的青年指尖掂著一隻飛蛾走進來,麵容精緻,眉眼間攜著少年人特有的靈動。他先是瞥了眼地上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又看了看座上正揉著眉心的黎星月,挑了下眉,隨後彎腰恭恭敬敬的行禮。
“師尊!你猜我的小寶貝們看到了誰?”沈秋亭一抬手指,指尖上那隻飛蛾便飛了起來,飛向黎星月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