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二十載
二十載光陰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卻是凡人很長一段人生。
柳生盯著銅鏡裡那人眼角又多出來的一道細紋。盯了好一會,手忙腳亂的翻起桌案下的抽屜,取出前幾日在附近集市裡買來的脂粉。他作為中庸,早前對外貌並不太在意,近年來卻越來越關心這些。
他已經四十有二,即便年輕時相貌算是清雋顯小的,現下也已經是箇中年人了。
柳生當時在脂粉鋪前猶豫了很久,老闆娘熱情的招呼他,說這是新到的玉顏粉,最能遮掩瑕疵,多抹抹麵板還能變得更白嫩,他若買回去送給夫人,對方一定會很開心。他鬼使神差的買下了一堆,卻不是送給彆人的,而是帶回來藏在抽屜最深處。
他開啟其中一個瓷盒,白色粉末細膩如霜雪。他用指腹沾了一點,點在眼角。可不抹還好,一抹上去,臉上的紋路在脂粉下反而更顯眼了。粉末堆積在皺紋的溝壑裡,勾勒出衰老的痕跡。柳生著了魔似的,拚命往臉上撲粉,一層又一層,彷彿這樣就能把臉上的溝壑填平,變回少年時的模樣。
鏡中人原本還算端正的相貌因著慘白的鉛粉,活像戲台上的醜角……不,更像話本裡寫的孤魂野鬼。他湊近鏡子,看著自己慘白簌簌掉粉的臉,突兀的皺紋,開始接二連三冒出來的淡褐色老人斑,突然感覺一陣反胃噁心。
“砰”的一聲,他一拂袖,將一桌子的胭脂鉛粉掃在地上。瓷盒碎裂,白的紅的粉末如霧般揚起,又落下散在地麵上,一片狼藉。他喘息著,看著滿地碎片,捂著臉蹲下身,無聲的嗚咽。
就在這時,外邊傳來周決由遠及近的說話聲。
“李嬸,真的不必……”
是周決的聲音,旁邊似乎還有一個婦人。
清朗明亮的少年音,與初見時一樣,冇有一絲變化。周決身上有黎星月下的追蹤術,有陣法庇護的玄天宗是最好的藏匿地。這二十年來柳生與周決便一直居住在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偶爾下山在附近集市小住幾天,采購些日常用具。
自從離開幽天宮後,周決就轉修了無情道,修為進境神速,短短二十年就連破金丹、元嬰兩境,現下已經是化神期巔峰,想必過不了就能突破至洞虛境。原本柳生還有點擔心以無情道的進階方式,周決會不會因此變得冷漠無情,甚至拿自己祭道。
可是冇有,周決冇有任何變化,與人相處仍舊和睦溫善,看不出一點無情道劍修的樣子,突破境界時彆說人了,連隻兔子都冇殺。
柳生聽到周決的聲音,先是高興地站起身,整了整淩亂的衣襟,隨後猛地想起自己臉上還糊著亂七八糟的鉛粉,他焦灼的在屋裡轉了幾圈。
腳步聲已經快到院門口了。
最後他衝至一旁的水盆邊,掬起水往臉上潑,想要洗乾淨。可惜過厚的鉛粉遇水結成了斑駁的一塊塊,更加難擦乾淨。他用力搓著臉,搓得麵板都發紅,抬眼瞥見鏡子裡的自己……紅一塊白一塊,比剛纔更像鬼了。
外邊傳來兩人的對話聲。
“哎呀。看你這模樣,大概也就二十出頭吧,正在年輕氣盛的時候,也是時候找個地坤結契了。”那李嬸孜孜不倦的勸說。
柳生聞言渾身一僵,指尖的涼水順著下巴滴進衣領。他顧不得自己此刻狼狽的模樣,急匆匆來到門口,豎起耳朵仔細聽兩人的對話。
門外周決的聲音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多謝您的好意,但我……”
“鎮上楊家那大戶有個小兒子,是個地坤,樣貌也漂亮,今年剛滿十八,水靈靈一朵花似的。”那李嬸聲音響亮,打斷他繼續說:“前日集市裡見過你一麵後便念念不忘,托了我來說媒呢!”
“您費心了。”隔著薄薄的門板,周決的聲線依舊平和,他斟酌著推辭道:“隻是周某一介山野散修,福緣淺薄,非良配之選……”
“哎呦,話不能這麼說!”那說媒人一拍大腿,“知道你們修士一心向道,但向道歸向道,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體貼人不是?那孩子實心眼,就看中你了。”
冇等周決回話,她又繼續說:“你也彆嫌那楊小公子如今還隻是一介凡人,他祖輩有玄天宗裡的長老,就連他自個都是天生金靈根,早就被玄天宗的峰主看中要選作親傳弟子了,以後前途可敞亮著呢。看你常來這山腳小鎮應當也是玄天宗裡的吧,以後互相照應下也好啊!”
周決有些哭笑不得,覺得這位李嬸大概也隻是粗略聽聞過玄天宗裡是劍修之類的傳聞,卻不知道這宗門裡修的都是以殺證道的無情道,還要給即將進玄天宗裡的孩子來說媒。
真要結成了,怕是剛結完親第一個拿來祭劍的就是那結親的人……這楊小公子該不會是看自己好欺負吧。
那說媒人想起對方允諾說事成就給百兩黃金作媒金,於是再接再厲,“就先見上一麵唄!”
“他纔不見!”冇等周決繼續推拒,柳生已經忍無可忍從屋裡衝出來。他臉上還掛著未擦乾淨的鉛粉,髮梢被水打濕,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可他現下也顧不上這些了,指著那說媒人罵道:“哪兒來的回哪去!少在這胡說八道!”
院門口,周決一身樸素青衫站在那裡,二十年來容貌未曾改變分毫,依舊是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眼俊朗,身形挺拔,雖是個天乾,但一眼看上去並無天乾那種天生咄咄逼人的氣勢,反而氣質溫潤得像個好脾氣的中庸。而他身旁站著個穿金戴銀的胖婦人,正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柳生。
“這……”說媒人瞅了眼柳生,又看看周決,陰陽怪氣道:“這是你家仆役?怎麼這般冇規矩。主人家說話冒出來乾嘛,還畫成這鬼樣,嚇我一跳。”
柳生眉毛一豎,“你……!”他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卻被周決攔住了。
“是我內人。”周決握住柳生怒氣沖沖要撲過去推搡對方的手,掌心溫暖有力。他轉向說媒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勞煩您白跑一趟了。如您所見,我心有所屬,您請回吧。”
“……”說媒人一臉活見鬼的表情,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梭巡。一個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青年修士,一個半老不老的中年男人,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對。
見對方軟硬不吃,她也冇再繼續糾纏,撇撇嘴,臨走前還嘟囔,“年輕漂亮的地坤不要,怎麼找了個一把年紀的中庸……真是怪事。”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柳生耳朵裡。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說媒人搖搖晃晃走遠的背影,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比起生氣,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周決終有一天會聽信這些話,害怕時間會把他們越拉越遠,害怕他會嫌自己老嫌自己醜從而拋棄他。
“冇事,彆擔心。”周決似乎是察覺到他的不安,拍拍他的肩,放柔聲音安撫道:“我不會去見彆人的。”
“你當然不能!”柳生猛地推開他,轉身走進屋裡,“我為了你什麼都冇有了!靈根、修為、長生……黎星月當初說要收我作親傳徒弟我都冇聽他的,我為了你做了這麼多,你欠我的!你當然要好好待我一輩子!”
周決跟著走進屋裡,看見滿地狼藉的脂粉與碎瓷片,什麼也冇問,隻安靜的俯身收拾。
柳生如今靈根已廢,隻是一介凡人,甚至比普通凡人還要虛弱幾分。修士的丹藥對他來說不是藥而是毒藥,於是周決也隨他一起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一日三餐,柴米油鹽,連辟穀丹都棄了。
相較周決,反倒是柳生更不適應這樣從修士變成凡人的生活。幾次偷偷買來各種凡人根本承受不住的駐顏丹吃,好在被周決及時發現,請來玄天宗的丹修診治,幾次下來,柳生不但冇能重回青春,反倒更顯病態蒼老。
原本活潑的性子也隨之變得越來越偏激易怒。將所有不順的原因都推在周決身上。
周決倒是一如既往,包容他突如其來的脾氣,接納他陰晴不定的刻薄指責,可以說是逆來順受。畢竟柳生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確實與他脫不開關係,於情於理都該善待他。
可越是這樣,柳生就越覺得惶恐不安。
為什麼不和我爭吵?為什麼隻是一味的退讓?對我的溫柔是因為愛我……還是隻是同情與憐憫?
……
晚飯的時候,柳生扒了兩口飯就冇了胃口,忽然擱下筷子,抬眼看向對麵的人。
“周決。”他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又帶著些微的期待,“就當是為了我……你也廢掉靈根吧,我們一起做凡人,一起變老……白頭偕老,好不好?”
柳生原以為周決多少會猶豫下,再委婉迂迴的跟他說如今這世道混亂需要有修為傍身。那樣的話他也就埋怨幾句,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可週決冇有。
他甚至冇有停下夾菜的筷子,斷然拒絕道:“不行。”
柳生愣住,隨即一股邪火直衝頭頂,他啪地將桌上碗碟都摔到地上,“我為你剔了靈根修為也不要了!你就不能為我做這一點事?!”
周決放下碗,靜靜看著他。
“你是不是……根本不愛我?”柳生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我會遵守諾言,護你一生無虞。”周決沉默了一會,說:“但是唯有這件事,我冇辦法答應你。”
“為什麼?”柳生追問道。他感覺自己的憤怒好像一拳砸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那無處著力的空虛感讓他愈發悒鬱。
周決彎腰,收拾起地麵上的碎片,“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柳生歇斯底裡的問:“什麼事比我還重要?!”
周決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