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就是著相我,我執我見即成魔。事魔人魔境界魔,萬相有我即做魔。”白鈺袖低聲唸誦,聲音似從極遠處傳來,又似在人心底炸響。她那雙湛藍的眸子,藍色漸漸褪去,血色翻湧而上,頃刻間化作一片血紅。那血紅眸子直直盯著武大,一眨不眨。
她身子微微發顫,唇角血跡未乾,麵上神色卻愈發沉靜。夜風中,似有無數聲音在她腦中轟鳴,一聲追著一聲,如悶雷滾過,她卻紋絲不動,隻那攥緊的手微微發顫。
武大麵上的猖狂笑意驟然僵住。他雙目微眯,盯著白鈺袖那雙由藍轉赤的血紅眸子,瞳孔猛地一縮,麵上血色一點一點褪儘。眉心擰成個疙瘩,額角沁出細密冷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似要說什麼,卻隻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當年,白沐貞的眼睛……”他喃喃低語,話音發顫,目光死死攫住那雙血紅眸子,一眨不敢眨。攥著風鈴兒的手不由自主鬆開幾分,身子微微向後一仰,腳下竟退後半步。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那雙眸子裡刻入骨髓的恐懼。
“哼。”柳如煙輕哼一聲,趁武大心神震顫之際,臂間披帛倏地甩出。那帛如靈蛇出洞,貼著地麵疾掠而至,帛尖一昂,直直刺入武大腳邊石板之中,紮地生根。帛身隨即繃緊,如鐵索般纏上他右手手腕,一圈、兩圈、三圈,密密匝匝,將他那隻虛握的手死死鎖在原處。武大身子一震,回過神來,掙了掙,那帛卻紋絲不動。
“鈺袖!”柳如煙急聲喚道,語聲裡帶著幾分焦切。她手中披帛仍緊緊纏著武大右手,身子卻已微微側轉,目光落在白鈺袖麵上。那雙血紅的眸子映入眼簾,她眉心一蹙,攥著披帛的手又緊了幾分。
白鈺袖足下一點,身形已掠至風鈴兒身側。她雙臂一展,將那懸空落下的人穩穩接入懷中。風鈴兒身子軟軟靠在她肩頭,氣息微弱。白鈺袖收攏手臂,垂眸看了看懷中之人,隨即抬起眼簾,望向武大。月光下,那雙眸子一眨不眨。
“柳如煙!”武二一聲暴喝,足下猛然一頓,石板被他踏得寸寸龜裂。他身形如出膛的炮彈,直直向柳如煙衝來,右拳挾著呼呼風聲,自腰間擰轉遞出,拳鋒直取柳如煙麵門。
柳如煙腰肢一擰,側身讓過那雷霆萬鈞的一拳。拳風擦著她麵頰掠過,帶起鬢邊幾縷散發。她足下不停,借勢向後飄開數尺,堪堪站穩,目光仍落在武大身上。
武大雙目一凝,被披帛纏住的右手猛地一振。那紮地生根的披帛被他這一掙,帛身劇顫,石板邊緣崩裂數道細紋。他再一振臂,隻聽嗤啦一聲,披帛寸寸碎斷,帛片紛飛如蝶。他收回手,五指屈伸兩下,骨節咯咯作響。
“柳閣主不要做無用功,今天說什麼也不能讓這個小妖女活!”武大沉聲喝道,語帶殺意。話音未落,他身形倏地一矮,雙腿微屈,脊背弓起如蓄勢待發的猛虎。隨即足下猛然發力,石板地麵被他蹬得一聲悶響,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直撲向前。
“柳如煙,受死吧。”武二暴喝一聲,雙足猛力蹬地,石板碎裂處濺起數點碎屑。他身形前衝,右拳自腰間擰轉遞出,拳鋒直取柳如煙心口,拳風呼嘯,帶得周圍空氣都似為之一滯。
柳如煙不及多想,臂間披帛再度甩出。那帛如白虹貫空,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帛身在空中舒展開來,忽軟忽硬,似鞭似索,倏忽間已至武大身前。帛尖一昂,如靈蛇昂首,纏上武大腰身,繞了一圈,又繞一圈,密密匝匝箍住。柳如煙手腕一翻,那帛便收得更緊,將武大前衝之勢生生截在半途。
幾乎同時,南笙縱身而起。她足下猛然一頓,身子拔地丈餘,半空中腰肢一擰,臂間那條黑沉沉的長鞭已呼嘯而出。那鞭如一條活生生的毒蛇,貼著地麵疾掠,鞭身蜿蜒,滑不留手,倏地纏上武二小腿。南笙手腕一抖,鞭身收緊,一圈圈繞上去,勒進皮肉。武二步子一滯,身子前傾,險些栽倒,忙伸手撐住地麵,單膝點地,掙了兩掙,那鞭卻紋絲不動。
武大身形一晃,驟然加速,足下石板被他蹬得一聲悶響,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直撲白鈺袖而去。白鈺袖雙臂一展,將風鈴兒攬入懷中,緊緊抱住。她收攏手臂,把那軟軟的身子箍在胸前,下巴抵在風鈴兒肩頭,眼睛卻仍盯著武大撲來的方向,一眨不眨。夜風吹過,拂動她沾血的衣襟,她紋絲不動,隻那抱著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轟然一聲巨響,震得四周塵土飛揚,碎石迸濺。待那灰塵緩緩落定,現出倒地的二人,柳如煙與南笙皆伏在地上,衣襟沾滿塵土。柳如煙卻仍抬著手臂,她身子雖伏著,那帛卻仍緊緊箍住武大腰身,將他牢牢定住。
風鈴兒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眼來。入目之處,是白鈺袖那張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麵容。月光照在上麵,映出額角細密的汗珠,映出唇角未乾的血跡,映出那雙緊緊盯著前方的眸子。
“鈺……袖……”風鈴兒艱難開口,喉嚨裡滾出的聲音沙啞而低微。她嘴唇翕動,眉頭緊蹙,那雙眸子望著白鈺袖慘白的麵容,眼底滿是焦切。她抬起手,指尖顫顫地觸上白鈺袖臉頰,輕輕撫過那冰涼的麵龐。白鈺袖微微一顫,垂下眼簾看她,唇角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卻隻抱緊了她。
“抱歉,不能陪著你一起變老了。”風鈴兒語聲低微,氣若遊絲。她撫在白鈺袖麵頰上的指尖輕輕蹭了蹭,似要將那冰涼的麵龐捂暖些。眉頭蹙著,眼角卻微微彎起,竟是淺淺一笑,那笑意裡帶著歉然,帶著不捨,帶著說不儘的眷戀。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眼角一點晶瑩。
“鈴兒,這就是我們江湖路的結局嗎?我還想看到鈴兒老婆婆的樣子呢。”白鈺袖低低開口,聲音發顫。她垂眸望著懷中那張蒼白的麵孔,眼眶微紅,目光裡滿是不捨與淒然。抱著的手臂又收攏了幾分,似要將那人永遠留在懷裡。月光照在她麵上,映出唇角那抹苦笑,淒楚而溫柔。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既然這麼心有靈犀,就一起歸西吧。”武大語帶譏誚,周身氣勁驟然一吐,那纏在身上的披帛寸寸崩散,帛片紛飛如蝶。他抖了抖手腕,目光落在白鈺袖與風鈴兒身上,嘴角掛著冷笑。他身形一晃,足下發力,猛地撲上前去。帶起的勁風將滿地帛片卷得四散飛舞,人在半途,雙掌已齊齊遞出,掌風呼嘯,氣勢洶洶。
“嗯。”風鈴兒與白鈺袖對視一眼,目光相接處,已無須多言。風鈴兒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雙足不丁不八站定,左手護在胸前,右掌斜斜前伸。白鈺袖亦將懷中人放下,直起身子,肩並著肩與她站定,雙臂微微張開,一手上揚,一手下按,門戶森嚴。二人望著那撲來的身影,紋絲不動,隻待來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