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啦。”樂正綾話音未落,手中長槍已向那箱篋挑去。槍尖輕輕一撥,箱蓋啪的一聲翻開,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火雷筒子。她槍身順勢一抖,便有三五筒火雷骨碌碌滾將出來,落在地上滴溜溜轉著圈兒。
轟隆隆連聲炸響,一聲未平一聲又起。那火雷筒子接二連三炸開,先是一聲悶響如悶雷滾地,緊接著又是幾聲脆響似冰裂,再後來便分不清個數,砰砰砰、轟轟轟,亂作一團,炸得花木摧折、泥土迸濺。
園中那幾株名貴的牡丹,原本開得正盛,被氣浪一卷,花瓣紛飛如雪,飄飄悠悠落了滿地。假山旁的石徑上,碎瓦片、斷枝椏、爛泥巴濺得到處都是。牆角那叢翠竹,被炸得東倒西歪,幾根攔腰折斷,露出白生生的竹芯。池塘裡的睡蓮也遭了殃,荷葉被震得翻了個兒,幾尾錦鯉驚得躍出水麵,啪嗒啪嗒摔在岸上。
硝煙瀰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那煙霧灰濛濛的,裹著泥土腥氣、花草木葉的焦糊味兒,在園中慢慢擴散。偶爾還能聽見火星子劈啪作響,是落在枯葉上的殘燼未滅。炸裂聲漸漸稀了,餘音還在園中迴盪,驚起幾隻棲鳥撲棱棱飛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落回遠處屋簷上。花瓣還在飄,飄飄悠悠,落在硝煙裡、落在泥地上、落在那些被炸得狼藉不堪的花木之間。
“走!”崔玉低喝一聲,左手攥住墨雲手腕,一帶,便向園門方向奔去。墨雲被他拽得腳下一個踉蹌,忙穩住身形,碎步緊倒,跟著跑。身後爆炸聲轟隆隆連成一片,硝煙翻湧,裹著泥土腥氣和焦糊味兒滾滾而來。二人頭也不回,跌跌撞撞穿過花木叢,衣袂帶起殘花落葉,紛紛揚揚。炸裂聲漸遠,身影很快冇入那煙霧瀰漫的深處。
“溜的還真快。”樂正綾望著崔玉與墨雲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笑意。她將長槍往肩上一扛,槍尖斜指身後,轉身便走,衣袂飄飄,步履輕快。身後硝煙未散,爆炸餘音猶在園中迴盪,她頭也不回,很快冇入花木叢中。
走廊內,眾人腳步匆匆,七拐八繞。那走廊曲曲折折,忽左忽右,每隔數丈便有一個轉角,暗沉沉的牆壁上掛著的幾盞油燈,被眾人帶起的風吹得幽幽跳動。過了一個彎,又是一條幽深的走廊;再過一個彎,仍是看不儘的幽暗深處,也不知通向何處。眾人隻顧低頭趕路,誰也不說話,隻餘腳步聲嗒嗒嗒在廊內迴盪。
眾人停下腳步,屏息凝神。四下裡靜得出奇,方纔的腳步聲、喘息聲,此刻都已消歇,唯餘那寂靜沉沉壓下來。走廊深處,幽暗的儘頭,連風吹燈火的聲音也無。那幾盞油燈靜靜地燃著,火焰筆直向上,一動不動,彷彿連空氣都已凝固。偶爾有一點燈花爆裂的劈啪聲,便顯得格外清脆,在廊內輕輕迴盪。眾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開口。
嗒、嗒、嗒。腳步聲響,自走廊深處傳來,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幾道人影自幽暗中緩緩浮現。先是一柄長矛的矛尖,寒芒吞吐,繼而是一副鐵盔的邊緣,再是一張毫無表情的麵孔。一個、兩個、三個。
三名守衛依次從陰影中步出,身上甲冑在燈火下微微反光,手中長矛斜斜指向眾人,一言不發,隻靜靜地攔在前方。他們站在光亮與幽暗交界之處,身後是無儘的黑暗,身前是進退兩難的眾人。
洛天依立在眾人之前,靜靜望著前方。當先一名守衛踏前一步,長矛一挺,直刺而來。矛尖破空,帶著尖厲嘯聲。洛天依不閃不避,隻將身子微微一側,讓過矛鋒,右掌已順勢貼上矛身。
她掌心貼著槍桿,輕輕一按,一捋,那矛便似被什麼無形力道牽引,斜斜偏向一旁。守衛一愣,不及抽回長矛,洛天依左掌已至,掌勢輕飄飄的,似綿似絮,在他腕上一搭。守衛隻覺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鬆開,長矛嗆啷一聲跌落在地。
另外兩名守衛對視一眼,雙雙挺矛刺來。一取咽喉,一取腰脅,兩杆長矛一上一下,配合默契。洛天依身形微轉,雙掌齊出,左掌迎向刺向咽喉的那一矛,右掌迎向刺向腰脅的那一矛。
雙掌貼上矛身,柔柔一撥,一轉,那兩杆長矛竟似絞在一起,互相碰撞,叮噹兩聲響,雙雙偏了方向。洛天依趁勢向前踏出半步,雙掌輕輕一推,正中兩名守衛胸口。
那掌勢看著綿軟無力,兩名守衛卻騰騰騰連退數步,背脊撞在牆上,滑坐下來。三名守衛倒在地上,長矛散落,半晌爬不起身。洛天依收掌而立,氣定神閒,望著那幽暗深處,微微側首,向身後眾人點了點頭。
“這邊。”樂正綾展開手中地圖,上麵墨跡勾勒出曲折迴環的廊道,密密麻麻標著各處殿閣位置。她將圖舉至眼前,藉著壁上油燈昏黃的光,目光在圖上遊走,指尖點著某處,眉頭微蹙。眾人湊上前來,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出聲。燈火跳動,在她麵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眾人沿著曲折的迴廊又行了許久,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彎,走了多少時辰。腳下青磚一塊接一塊向後掠去,壁上的油燈一盞盞被拋在身後,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正自走得腿腳痠乏、呼吸漸促之際,眼前豁然一亮。
廊道儘頭,竟是一座廂房靜靜立著。那廂房門扉虛掩,窗欞上糊著舊紗,透出昏黃燈火,在這幽深的廊道中顯得格外醒目。眾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緩緩向那廂房靠近。
崔玉抬手一推,那門“吱呀”一聲開了。廂房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鋪開,正照在沉飛燕身上。他雙目緊閉,麵色灰敗如土,顴骨高高突起,兩頰深深塌陷,嘴脣乾裂,泛著青白之色。身上那件袍子原是合身的,此刻卻空落落掛在肩頭,顯是這些時日瘦得脫了形。他靜靜坐著,任憑門扉洞開、燈火搖曳,竟是絲毫不動,連眼皮也不曾顫一下,宛若一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