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摺扇與長鞭淩空交擊。扇骨迎上鞭梢,墨色與赤黑絞作一團,迸出刺目星火。氣浪自交接處炸開,將周遭尚未落定的晶塵再度掀起,如怒海狂濤般向四方席捲。
檮杌笑得肩膀直顫,眼裡的猩紅幽光歡快地亂跳。他非但冇退,反而就著方纔那一擊的餘勁,手腕一擰,那柄墨扇“譁”地又展開半麵。他瞅著扇麵上被鞭風掃出的一道淺淺白痕,不僅冇惱,反倒像是得了什麼新鮮玩具似的,伸出指尖在那道白痕上輕輕一抹,隨即抬起眼,朝赤羽擠了擠眼睛,那笑容裡摻滿了頑劣又儘興的瘋勁兒。
赤羽右腕猝沉,五指收束如鐵箍。那赤黑長鞭應勢急墜,鞭梢龍首似銜山嶽之重,帶起一道渾濁的氣爆尾跡,向下悍然貫落。鞭身節節繃直如鋼筋,將周遭翻湧的亂流硬生生劈開一道筆直的真空裂壑。她肩背微弓,腰胯凝勁,周身氣機皆隨這一壓之勢向下沉墜,連衣袂拂動的方向都驟然倒卷,恍若千鈞之力儘凝於鞭梢一寸。
檮杌笑意未收,身形不退反進。他執扇的右手倏然翻腕,墨扇向下一壓,正正抵住那千鈞鞭梢。扇骨與龍首相觸,迸出一串細密的、令人牙酸的金石刮擦之音。他左足順勢向前踏出半步,腰脊如鬆杆微彎,竟將那下壓之勢硬生生承住,未曾退卻分毫。
“真有趣真有趣,小玩具,再多給我點驚喜。”檮杌嘴角咧得幾乎要掛到耳根,猩紅的瞳光在眼眶裡歡脫地打著旋兒。他非但冇被那千鈞鞭勢懾住,反倒像是被搔到了癢處,握著墨扇的腕子忽地一擰,扇麵“唰”地翻了個花,竟順著鞭身纏繞的力道輕飄飄地向上滑了半尺,扇緣險險擦過龍首下頜。
他一邊手上拆招,一邊還拿眼去瞟赤羽,那目光活像是在市集上打量什麼新奇玩意兒,裡頭燒著一簇頑劣又興奮的火苗。喉間滾出兩聲短促的、帶著氣音的笑,彷彿這場生死相搏於他而言,不過是場頂頂有趣的遊戲。
赤羽身形被那股悍然反震之力衝得連退三步。足下所踏的晶巖應聲綻開蛛網裂痕,她右膝微屈,腰脊如弓反張,方將餘勁勉強卸去。左臂傷口受此震盪再度迸裂,血珠沿小臂蜿蜒而下。她持鞭的右手五指卻扣得極緊,鞭身垂落時依舊紋絲不顫,隻抬眸冷冷看向檮杌,唇線抿得發白,目光卻清銳如故。
“劈啪!”長鞭破空之聲未絕,其形已潰。王方平法鞭鞭身寸寸崩裂,節節碎散,在虛空中炸開千百片鋒利的殘骸,如玄冰乍破,似墨玉齊崩,帶起一片淒厲的尖嘯。
碎屑四濺,在晶巖反射的微光中拖曳出無數道轉瞬即逝的幽暗軌跡,旋即力竭,懸浮於二人之間的虛空,緩緩沉浮。赤羽手中,僅餘一截光禿禿的烏木鞭柄。
“回去可能要被罵了。”赤羽垂目看著手中那截光禿禿的烏木鞭柄,唇角極淡地牽動了一下。她五指鬆開,任由鞭柄墜地,在晶巖上叩出一聲短促的空響。隨即左手並指,在右腕經脈上迅速拂過兩處,止住因兵刃崩毀而微微逆亂的氣血,這才抬袖拭去唇邊新溢位的血痕,動作間不見慌亂。
“叮鈴~”一聲清越鈴音忽自她左腕間漾開。赤羽左手手腕輕旋,一枚不過寸許的三清鈴已懸於掌心。隻見那三清鈴形狀如鍾,嬌小玲瓏,通體流金,鐸舌懸火,鏨刻的雲篆隨動作微微流轉幽光,正是太素清虛真人的流金火鈴。她右手隨即抬起,食指屈起如鶴喙,在鈴壁上輕輕一叩。
“咚!”叩擊聲沉悶如古寺晨鐘,卻無鐘聲的恢弘散逸,反而凝作一線,直直貫入在場每個人的靈臺深處。那聲音不震耳膜,卻似直接在神魂上敲了一記,激起層層源自本能的、近乎戰慄的悸動。
檮杌那雙猩紅瞳光驟然一縮,死死盯住了那簇懸在鈴中的赤金火焰。他嘴角咧開的弧度僵了一瞬,隨即扯得更高,幾乎要裂到耳根去。
“哎~呀!”他拖長了調子怪叫一聲,握著墨扇的右手無意識地在左掌心敲得更急了些,嗒嗒嗒的,活像啄木鳥叩樹。“這小火苗兒……有點意思!”
他身子往前又探了探,脖頸伸得老長,鼻尖幾乎要湊到那圈淡金色漣漪的邊緣,猩紅的眼珠子在那簇懸火上骨碌碌亂轉,活像在掂量著什麼稀世珍寶。
“三天立正之初,六天罷除之始,太上大道君以傳太微天帝君,神文藏於瓊宮玉房之內,靈光自明,煥赫上清。”赤羽唇啟,字句緩吐,聲韻清沉若幽澗擊磬。每一字出,左手所託三清鈴便隨之輕振,鈴中赤金焰芒應節明滅。她右手並指虛劃,指尖牽引處,仿有金篆玉字自虛空隱現,復又淡去。
檮杌猝不及防,被那真火靈言正正轟中麵門。“嗤啦”一聲,他臉上那副頑劣笑容驟然扭曲,墨色扇麵上那張人麵的猩紅瞳光應聲炸散,化作萬千碎火四下迸濺。他整張麵孔如浸入滾油般劇烈翻騰,皮肉之下湧出大團濁黑煙氣,滋滋作響。
“嗚!”他喉間滾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執扇的右手猛地捂住臉,五指深深摳進那片翻湧的濁氣裡。待他再抬起頭時,那猩紅瞳光已重新凝聚,卻比先前凶戾十倍,死死釘在赤羽臉上。“……疼啊。”他咧開嘴,聲音嘶啞帶笑,眼底卻再冇了半分戲謔。
“思北鬥七星覆我頭上,仍存我左目為奔星,右目為迅電,其光煥赫,奔星九萬裡外,所見之道路,隨光開通,山林草木,人民屋宅,兵寇鬼氣,儘令消滅,無復孑遺,四道豁然。”赤羽身形猝然疾旋。她左足為軸,袍袖如雲翼展開,右足淩空劃出半弧,整個人在轉身間已與咒言韻律渾融一體。
檮杌錦衣之上,倏然竄起數道無名異火。那火色呈蒼青,焰舌扭曲如活物觸鬚,自袍角、袖口、襟前同時進發,轉瞬已裹覆全身。錦緞在火中無聲熔蝕,化作縷縷濁煙;其下皮肉卻未焦黑,反在火光映照下劇烈翻湧、膨起,骨骼拉伸之聲如竹節爆裂,肌理賁張之響若悶雷滾地。
不過瞬息,人形已徹底潰散。一頭龐然凶獸自煙火中人立而起,它昂首發出一聲撼動晶林的咆哮,口中噴出的已非濁氣,而是裹挾著火星與碎煙的狂暴颶流。猩紅獸目死死鎖定赤羽,前爪猛踏,晶巖應聲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