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那園中春色,端的十分濃膩。一樹垂絲海棠開得正盛,粉融融壓滿枝頭,花瓣重重疊疊,竟將細枝壓得彎垂下來,似美人含愁低首;嫩柳千條織成碧色簾幕,隨風輕晃時,卻見柳絮團團如煙,粘在朱欄繡幕上,拂之不去。
白石徑旁新草茸茸,綠得有些發暗,石縫裡滲出的潮氣染得青苔滑膩,日光斜照時泛起油汪汪的光。忽一陣熏風過處,送來暖融融的甜香。原是西牆下幾叢白芍藥開了,碗口大的花朵白得晃眼,花瓣邊緣卻透著些微青灰色,像是被水汽浸久了的絹帛。
池麵漂著落英,粉的白的疊在一處,緩緩打著旋兒,底下錦鯉的影子靜悄悄滑過,竟分不清是魚影還是雲影。
遠處水榭傳來隱隱笙歌,隔著重重柳煙聽不真切,調子裡雜著鶯啼燕語,熱熱鬨鬨的,偏又透出些壓抑。
東方曜立於亭簷之下。赤瞳微垂,靜觀池中幾尾青鱗。水波漾漾,魚影倏忽往來,他眸光凝定如古井寒潭,唯眼睫偶因風顫。池麵碎光映入眼底,那赤色便似染了三分水汽,沉靜中隱見幽芒流轉。如是良久。
他目光隨著池魚曳尾的軌跡緩緩移動。遊魚倏忽折轉,他眼瞳裡暗紅的光便也跟著輕輕一蕩。偶有落葉觸肩,他肩頭卻紋絲不動。
“風少俠。”東方曜的視線仍落在池麵某處,眼尾卻微微向側後方轉來三分。他忽然又喚了一聲,尾音比先前略沉些許,像硯台裡將凝未凝的宿墨。
池中一尾錦鯉恰在此時躍出水麵,濺起的碎光掠過他眉睫。那雙赤瞳裡的血澤便似被驚動了,漾開一層極淡的流光。
“找我乾什麼?”風鈴兒立在原處,眼簾半垂著,隻淡淡道。目光卻定定落在東方曜垂下的右手上,瞳仁裡映著池水泛起的碎光,那光亮在她眼中晃著,卻靜得像深潭裡映著的寒星。
東方曜並不轉身,仍望著池中遊魚。池水映著那雙赤瞳,眼波深處掠過一線幽邃的暗芒,如雲隙間忽現的血月。他唇邊浮起似笑非笑的紋,聲音也似浸了池水的涼意:“你看這魚,它認為它是自由的。”話音落下時,幾尾青鱗正巧擺尾攪碎一池倒影。
東方曜唇角那抹紋路深了三分,赤瞳裡幽光流轉如凝血珠。他聲線壓得低緩,字字卻似石子墜入寒潭:“可實際呢?不過被困在一潭死水裡罷了。”話音未落,指尖忽地輕彈,驚散一尾正欲躍出水麵的銀鱗。
“你到底想說什麼?”風鈴兒眸光倏地一凝,眼尾微微上挑,那雙映著碎光的眸子直直刺向東方曜側臉。她唇角抿成平直的線,聲音裡透出三分冷意。
東方曜緩緩側過臉來,赤眸裡暗流翻湧,似有血霧氤氳。他聲音壓得更沉,字句如冰淩墜地:“我說……若明知身處死水,不如躍出水麵看看。”池風忽起,他袖擺微動,“隻是這死水之外,究竟是江湖,還是滾油呢?”
“冇事的話我準備下一場比武去了。”風鈴兒眼簾緩緩抬起,眸中碎光倏然凝定。話音未落,腳步已微微側轉,袍角在青石地上拂過半弧淺痕。
“且慢。”風鈴兒足尖方轉,東方曜已驟然側身。他原本垂視池麵的赤瞳猛地抬起,眸底血光如淬火般驟然明滅,眼尾處掠過一絲極鋒利的弧度。池風驟凝,他話音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似在齒間磨過。
風鈴兒身形頓住,側首時下頜線繃得緊了些。她眼簾未完全掀起,隻從眼尾斜斜遞過一瞥,瞳仁裡那點碎光倏地凝成寒星。唇角紋絲未動,聲音平直如尺:“還有事?”
“那個寧樂娘,和風少俠玩得挺熟啊。”東方曜眼波緩緩轉向她,眉梢微挑,眼底那抹血色暗湧如沉淵。他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弧度,聲音溫吞似春水煎茶,字字卻透著撚磨過的意味。話音在此處略頓,眸光在她麵上一掠,尾音輕輕揚起,似問非問。
“好容易碰到個和我年歲相仿的。”風鈴兒眉梢輕揚,唇角掠起三分少年意氣的弧度。她將雙手往身後一負,眼波斜斜掃去,嗓音脆亮,“不與她多說幾句,難不成去尋那些鬍子花白的老頭兒絮叨?”
“當然冇問題,不過,她的底細你可透清了?”東方曜忽然仰首大笑,笑聲驚得池邊棲鳥振翅而起。他眼角笑紋深深盪開,眸光卻如淬火的針尖。笑聲漸收時,話音陡然沉下三分,每個音節都似在舌底轉過一圈才吐出。
“比如她的來曆?”風鈴兒聞言眉尖微蹙,負在身後的雙手不覺鬆開。她抬眼直視東方曜,眸中促狹之色漸斂,聲音也沉下幾分。話音落時,腳尖停住不動,青石上那道淺痕恰好劃到儘頭。
“不過一個窮山溝裡出來的野姑娘罷了,也能讓堂堂天下一主上如此費心?”風鈴兒肩膀輕輕一聳,唇角又勾起那抹明快的弧度。她偏過頭,目光斜斜投向亭外搖曳的竹影。
東方曜笑聲驟止。他身形未動,眼底那點殘存的笑意卻瞬間冰封。唇角仍維持著上揚的弧度,可眼尾細紋裡滲出的寒意,已讓周遭空氣凝滯如霜。
“野丫頭?”他緩緩重複這三個字,聲音輕得似羽毛落地,卻字字如淬毒的針尖,“風少俠這句稱呼……倒是有趣。”
“她的太極拳爐火純青,絕對是武當派的高徒,可貓兒山偏偏在廣南。”東方曜眸色陡然轉深。他袖袍微拂,負手時指節在背後緩緩摩挲,池麵忽有魚尾拍出水花,他話音隨著那漣漪輕輕一轉,最後四字吐得極慢,像用刀刃在青石上細細刻出痕跡:“這兩個地方本應該毫無關聯。”
“你到底想說什麼。”風鈴兒猛然抬眼,眸底最後那點碎光驟然凝成寒刃。她唇角抿成筆直的線,每個字都似從齒間迸出,話音未落,右手已不自覺攥緊,指節在袖中發出極輕的脆響。
“下一場比武,我會把你和她排在一起。”東方曜眼底幽光流轉,唇角噙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忽地抬手,指尖在亭柱上輕輕一叩:聲音壓低幾分,帶著磐石般的沉緩,話音微頓,目光如薄刃般掠過風鈴兒繃緊的指節,“幫我好好試一試她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