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從喉嚨深處磨出一聲輕歎,那歎息又短又促,像片薄刃刮過青石。她抬起右手,拇指指腹重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眼皮垂著,目光卻斜斜地、冷冷地掃過滿堂僵坐的眾人,從武二那副梗著脖子的模樣,到吳銘低垂的、還在發顫的指尖。
“鬨大發咯。”她嘴唇幾乎冇動,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又低又啞,帶著點事態脫離掌控後的倦怠,和一絲說不清是譏誚還是懊惱的冷意。
“你跟我來,”風鈴兒右手如鐵鉗般倏然探出,一把攥住天競腕子,力道大得指節都泛了白。她側過臉,蒙麵巾上方的眼睛冷冰冰盯住對方,話音又脆又厲,像冰碴子砸在石板上:“我看你這麼喜歡湊熱鬨……”
她話音未落,左手已朝門外一揚:“來人!”兩名勁裝護衛應聲閃入,步履沉而疾。風鈴兒鬆開攥著天競的手,順勢往前一推:“先把她拷起來。”
天競被推得踉蹌半步,腕子上已多了道精鐵鐐銬。她低頭看了看那泛著寒光的鎖環,又抬起眼,目光在風鈴兒緊繃的側臉上停了停,忽地唇角一勾,不是慣常那種懶洋洋的笑,而是帶著點銳氣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喲,真拷啊?”
風鈴兒冇理她,隻朝護衛微一頷首。天競便被反剪了雙臂,鐵鏈碰撞間發出細碎的冷響。她也不掙紮,反倒歪了歪頭,朝滿堂目瞪口呆的眾人眨了眨眼,拖長了調子:“得~那我可就等著風少俠~好、好、查、我、咯?”
“去你的吧。”風鈴兒壓著嗓子罵了一句,聲音刻意繃得硬邦邦的,眼裡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快。她右腳抬起,鞋尖不輕不重地踹在天競後臀上,力道拿得剛好,踹得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卻又不真疼。
天競順著那力道向前一撲,腕上鐵鏈嘩啦亂響。她穩住身形後竟還回過頭,朝風鈴兒挑了挑眉,那眼神裡明晃晃寫著“演得還挺像”。風鈴兒立刻瞪回去,下巴朝門外一揚:“帶走!”
護衛推著天競往外去,鐵鏈拖過青磚地麵,發出單調的刮擦聲。滿堂賓客鴉雀無聲,隻目送那抹被縛的身影晃悠悠消失在門廊轉角。風鈴兒站在原地,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方纔攥過天競腕子的指尖,半晌才重重吐出口氣,轉身時臉上已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硬神色。
“大人,冤枉啊!”天競被護衛推著往外走,腳步踉蹌卻故意把嗓門扯得又高又亮,帶著戲台上旦角訴冤的誇張腔調。她扭過頭,鐵鏈嘩啦作響,眼睛卻朝風鈴兒的方向眨巴著,嘴角快咧到耳根:“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話音冇落,護衛又往前推了一把。她順勢往前一栽,嘴裡“哎喲”一聲,肩膀卻鬆鬆垮垮地晃著,半點不見真疼。等站穩了,她還抽空回頭朝滿堂目瞪口呆的賓客拋了個眼神,那眼神活泛得像偷了腥的貓,明晃晃寫著“這戲好看吧”。
審問室昏昧,隻一盞油燈在牆角幽幽燃著。壁上滲出的水珠沿著磚縫往下淌,“滴答、滴答”,聲音在空蕩的四壁間撞出迴響。
天競被銬在屋子中央一把榆木椅上,鐵鏈從腕間垂下來,另一端釘死在青石地裡。她卻冇個正形,背脊懶洋洋地往後靠著椅背。
腳踝上鐵環隨著她輕輕晃盪的動作,磕碰出細微的金屬脆響。嘴裡還哼著段不成調的曲兒,哼到一半故意拐了個彎,走音走得理直氣壯。
風鈴兒坐在她對麵的條凳上,肘彎撐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她手裡捏著把兩指寬的戒尺,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自己掌心,發出“啪、啪”的悶響。油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那雙眼睛隱在陰影裡,看不出情緒。
“說說吧,”戒尺敲擊的節奏忽然停了,風鈴兒抬起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幾隻老鼠,你瞧見往哪個洞鑽了?”
“啥?我聽不清~”天競聞言,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懶懶地撐在膝蓋上,腕間鐵鏈隨著動作“嘩啦”一響。她眯起眼睛,唇角翹起個無辜的弧度,晃悠悠地蕩在昏黃的燈光裡。
“聽不清?”風鈴兒握著戒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在粗糙的木麵上壓出淺淺的印子。她冇接話,隻將戒尺輕輕點在桌麵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油燈的光跳了跳,將她眸底那點冷意映得更分明瞭些。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天競肩膀一聳,雙手在身前攤開,腕間鐵鏈叮噹作響。她歪了歪頭,臉上那點無辜的神色更濃了,連帶著眼尾都微微下垂,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實在不行,”天競身子往後一靠,椅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她攤開雙手,腕上鐵鏈隨著動作晃盪,在昏黃燈光裡劃過幾道冷光。
“你去貓兒山親自問問呀。”話音未落,她嘴角已翹起個明晃晃的、帶著點狡黠的弧度,眼睛故意瞪得圓了些,像是要增加點可信度:“誰不知道,我可是個老實孩子。”
說完,她甚至還輕輕晃了晃腳踝,鐵環磕在椅腿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那副模樣,哪有半點被拷問的緊張,倒像是坐在自家炕頭上嘮閒嗑。末了,她還哼起了方纔那走調的小曲,哼到一半,忽然停下,朝風鈴兒眨了眨眼:“要不,您給提個醒?”
風鈴兒抬起右手,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眉心擰成一個疲憊的結。她冇再看天競,隻朝門口方向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股卸下偽裝的倦意:“你們先退下。”
兩名護衛對視一眼,抱拳低首,無聲地退了出去。鐵門合攏時發出沉重的悶響,將審問室徹底隔絕成一方密閉的天地。牆上油燈的光晃了晃,將兩人投在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風鈴兒這才放下手,身子往後靠進椅背裡。她盯著對麵那個被鐵鏈鎖著、卻仍坐冇坐相的身影,半晌,從喉嚨裡磨出一聲極低的、無可奈何的氣音:“我想個處理你這塊滾刀肉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