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天競盤腿坐在蒲團上,指尖夾著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盤上星位已占了大半,黑白交錯如亂雲。
風鈴兒歪在對麵憑幾上,一手托腮,另一手捏著的白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棋罐邊沿,發出“嗒、嗒”的輕響。她眼皮半耷拉著,目光虛虛落在棋盤天元處,半晌才懶洋洋開口:“還下不下了?”
天競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眉眼間浮起一抹慵懶的笑意。她將指間的黑子輕輕落在“三三”位上,指尖叩擊棋盤發出清脆一響,這才慢悠悠抬眼看向風鈴兒,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像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噓~”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燭芯“劈啪”爆了個燈花,牆上的影子跟著猛地一跳。天競指尖那枚黑子已在“三三”位上空懸了許久,久到連她自個兒都覺出胳膊發酸。
天競指間的黑子“嗒”一聲落回棋罐。她身子往後一仰,靠上背後的軟墊,雙臂懶洋洋地向兩側攤開,嘴角翹起個再明顯不過的、帶著點惡作劇敗露的弧度:“好吧裝不下去了。”
風鈴兒聞聲,捏著白子的手頓了頓,隨即也鬆開指頭,任那枚瑩潤的雲子骨碌碌滾回罐中。她冇說話,隻將托腮的手放下,改為用食指指節一下下叩著憑幾邊緣,目光卻仍虛虛地黏在棋盤那些散落的黑白子上,彷彿那縱橫十九道裡還能瞧出朵花來。廂房裡一時隻餘燭火搖曳的微響,和她指尖叩木的單調節拍。
天競攤開的手臂在空中劃了半圈,最後手掌“啪”地落回自己膝蓋上。她歪過頭,眼睛盯著棋盤上那片亂雲似的黑白子,嘴角撇了撇,話音裡帶著點百無聊賴的、半真半假的懊惱:“早知道帶鬥獸棋來了。”
“那是啥玩意?”風鈴兒叩著憑幾的手指倏然停了。她眼皮一掀,目光從棋盤上挪開,斜斜瞟向天競,眉頭微微蹙起。話音裡帶著七分嫌棄三分好奇,像是不屑,又像是被勾起了點兒興趣。
“那又不重要。”天競聞言,整個人往床榻裡一滾,側過身去麵朝牆壁。她拉過被子往肩頭一搭,聲音悶悶地從錦被底下飄出來,帶著點昏昏欲睡的含糊。
風鈴兒將托腮的手肘從憑幾上滑下,整個人像灘泥似的往旁邊一歪。她仰起臉對著房梁,嘴巴慢慢張開,每個字都拖得又長又軟,像扯不斷的糖絲兒:“好~無~聊~啊~”尾音顫顫地懸在半空,她眼睛卻斜斜睨向床榻的方向,看那團裹在被子裡的身影有冇有動靜。
“噠噠噠噠。”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像驟雨砸在青石板上,一路響到廂房門外。風鈴兒還歪在憑幾上,那句“啊~”的尾音尚懸在唇邊,耳朵卻已倏然豎起。她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如針般刺向門扉。
幾乎是同時,床榻上那團被子一掀,天競已然翻身坐起,赤足踏在地上,連鞋襪都未及穿。她右手五指虛虛一攏,像是隨時要探向枕下摸出什麼,左手卻已抬至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碰,又齊齊轉向那扇被叩得微微震動的門板。
“砰!”廂房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半扇。曉秋一隻腳還踏在門檻外,身子已急急探了進來,胸口微微起伏。
她右手叉著腰,左手食指隔空朝榻上那團被子與憑幾邊歪著的人影疾疾一點,聲音又脆又急,像竹筒倒豆子:“你兩個玩得過火嘍!東方老賊在喊人攏家來咧!”
話音未落,她已一步跨進屋裡,反手將門板“哐”地掩上,震得窗紙簌簌一抖。
天競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在昏黃燭光裡亮晶晶的。她朝曉秋的方向飛快地眨了眨眼,舌尖在唇邊一探即收,聲音裹在棉絮裡,聽著又軟又糊:“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說罷,她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錦被邊緣一直拉到鼻尖上頭,隻留一雙眼睛露在外頭。被麵隨著她縮肩的動作堆起柔軟的褶皺,暖融融裹住大半張臉,卻將眼神襯得更活泛。
她眼底那簇光卻狡黠地跳著,分明在說“曉得了曉得了”,可那微微眯起的縫隙裡,又漏出點“下回還敢”的、被棉花悶住了似的笑意。像隻被逮住搗蛋後縮回洞裡的狸奴,皮毛服帖了,尾巴尖卻還在暗處悄悄晃。
“哎,彆裝了,一起去看看吧,順便好好串供。”風鈴兒“啪”地一拍憑幾,整個人從歪著的姿勢裡坐直了。她掀開蓋在膝上的薄毯,兩腳往地上一探便套進了鞋子,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她站起身,徑直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睨著被子裡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眉頭皺得緊緊的。
“曉秋姐,你先過去啊。”風鈴兒朝門外虛虛一推,順勢拉住了天競的袖角。她下巴朝廊外方向輕抬,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乾脆,說話時,她身子已側向門邊,腳尖也轉了過去,儼然一副即刻動身的架勢。
“彆急嘛~”天競慢吞吞從被子裡鑽出來,錦被順著肩頭滑落,在腰間堆成一團。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五指將額前碎髮揉得更亂,這才半睜著眼看向風鈴兒,聲音拖得又綿又長,帶著冇睡醒似的黏糊。
隻見大堂早已是燈燭輝煌,高朋滿座。數張紫檀八仙桌擺開,上頭羅列著時鮮果品、熱騰肴饌;青瓷酒壺在席間傳來遞去,斟酒時琥珀色的光在杯沿晃漾。
東首那桌正劃拳行令,喝彩聲混著竹籌落案的脆響;西邊幾位老者捋須笑談,聲音雖不高,卻引得鄰座頻頻側耳。跑堂的托著紅漆條盤在人群縫隙裡遊魚般穿梭,蒸騰的熱氣混著酒香、脂香、汗氣,一層層漫過雕花梁柱。滿堂聲浪鼎沸,將窗外夜色都襯得寂寂的。
“大家靜一靜。”東方曜的聲音不高,卻像塊沉石投入鼎沸的湯鍋,霎時壓住滿堂喧嘩。他立在堂前階上,玄色袍袖自然垂落,雙手負於身後。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唇角仍噙著那點慣常的、看不出喜怒的淺淡笑意。堂內燈燭將他身影投在身後屏風上,拉得頎長而穩靜。
席間劃拳的停了手勢,笑談的收了話音,連跑堂的都縮著肩退到牆邊。隻餘燭火“劈啪”爆蕊的微響,和窗外偶過的風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階上那道身影,等待下文。
“本次武林大會似乎進來了些老鼠,我們天下一正在派人調查。”東方曜目光平穩地掠過席間每一張臉,聲音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唇角那點笑意未減分毫,負在身後的右手食指卻幾不可察地蜷了蜷:“若有訊息者,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