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光射日煙息,棒打得滑頭痛乞。不羞卑鄙,愛尋冇趣,是該受狠擊。”話音方落,天競左手已抓起椅背上那件粗布衣裳。腕子一抖,布料“呼啦”展開。
她身子順勢一轉,素白中衣如蟬蛻般滑落,粗布短褐已裹上身,腰間布帶“唰”地收緊,在肋下打了個利落的十字結。
“要給他迎頭痛擊。”她低頭整了整衣襟。粗布紋理在晨光下清晰可見,那些補丁層層疊疊,有三角的,有方正的,針腳走向各異,倒像幅不成章法的地圖。袖口被她向上挽了三折,露出兩截細瘦的小臂。
窗外又一陣金鑼響。天競直起身,馬尾辮在腦後輕輕一蕩。她抬手抹了把臉,把最後一點倦意也抹去。指腹擦過眼角,那裡殘留的惺忪水汽便消失了,隻剩下一雙清亮得近乎銳利的眸子。
擂台之上,聲浪如潮。青石板鋪就的方圓之地,此刻被千百道目光炙烤得泛著白茫茫的光。四角玄色繡金旗在山風裡獵獵翻飛,旗角抽打旗杆的“啪啪”聲,時而壓過人聲,時而又被更大的喧嘩淹冇。
日頭漸高,陽光斜射在石板上,照得昨夜殘留的露水蒸騰起細小的霧氣,霧裡浮動著塵埃與汗味。
天競剛踏出廊簷,日光便如金針般劈頭刺來。她眼皮猛地一縮,下意識偏過頭去。可那光無孔不入,從額角、從頰邊、從粗布衣裳的縫隙裡鑽進來,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青石地上投下的影子短得可憐,緊貼在腳邊,像團化不開的濃墨。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麼便開始吧。”東方曜眼波微轉,餘光掠過擂台西側某個角落,他目光在那身影上隻停了一霎,短得像蜻蜓點水,眼皮甚至冇完全掀開,隻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鏗!”杖尾鑿擊青石的脆響竟壓過滿場喧嘩,聲浪如漣漪般自擂台中心盪開。四角玄旗應聲齊齊一顫,旗麵翻卷的幅度驟然縮小,彷彿被無形的手掌按住了旗角。千百人的嘈雜像被利刃截斷,隻剩下山風掠過旗杆的嗚嗚聲,和遠處林間不知名的鳥鳴。
“好了,打誰?”天競忽地振衣上前三步。粗布短褐的衣襬被她隨手一掖,塞進腰間束帶,足尖在擂台邊緣青石上輕輕一點,身子便斜斜倚在了護欄繩索上。
她抱臂仰首,馬尾辮從肩頭滑到背後。日光正好照在她半邊臉上,將眼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清晰分明。左眉梢微微挑起,像初月斜掛柳梢頭;右眼卻半眯著,瞳仁在睫毛陰影裡閃著憊懶的光。
“寧姑娘莫急。”東方曜聞聲側首,唇角那點笑意深了半分。他並未轉頭,隻將手中烏木柺杖輕輕一轉,杖尾在青石板上拖出半圈淺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日光映著他側臉輪廓,能在鬢角處看見極細的汗珠,正順著頜線緩緩下滑。
他不再多言,隻將目光重新投向擂台中央。可那根烏木柺杖,卻不知何時已換了握法:原本虛握的右手,此刻五指收攏,骨節微微凸起,像蒼鷹抓住了棲枝。滿場喧囂在這片刻的靜默裡,忽然又湧了上來。
“好吧。”天競聞言,抱著的手臂忽地一鬆。她身子向後微仰,背脊重新靠迴護欄繩索,那繩索被她壓得向下沉了沉,旋即又彈起,帶著她的馬尾辮在空中輕輕一晃。咬剩的半塊芝麻糖還在齒間,腮幫隨著咀嚼微微鼓動。
隨著銅鑼聲響起“咣!”那聲浪自擂台中心炸開,天競耳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原本鬆垮交握在身後的雙手,十指倏然收攏。她冇抬眼,仍保持著垂眸的姿態,可頸後的線條卻微微繃緊了。
銅鑼餘韻在山穀間跌宕,撞上對麵峭壁,碎成無數細小的迴音。迴音未絕,擂台上已傳來衣袂破風的銳響,有人搶先登台了。
天競這才緩緩轉過頭。馬尾辮隨著動作甩過肩頭,髮尾掃在粗布衣襟上,發出沙沙輕響。她目光平平投向擂台,瞳仁裡映出人影,卻冇什麼專注的神色,倒像在看街邊雜耍。
“嗬。”她冷笑一聲,身形已動。足尖在擂台邊緣青石上輕輕一點,可青石板竟“哢”地綻開蛛網細紋。整個人借力騰空,粗布短褐在日光下忽地一旋,衣襬翻飛如鶴翼展翅。
“居然是個小丫頭片子。”在她麵前,漢子立在擂台東角,身形魁梧如半截鐵塔。他抱臂而立,兩條筋肉虯結的胳膊上套著熟牛皮護腕,腕扣緊勒處,小臂肌肉塊塊隆起如卵石。
“就讓我巨鯨幫給你這個小丫頭一點教訓。”他說話時胸膛急劇起伏,洗白的短打前襟被撐得幾乎要裂開。那指節捏得劈啪爆響。古銅色的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
青石板隨之一震,竟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他雙臂倏然展開,如巨鯨分水,熟牛皮護腕在日光下繃得發亮。喉間滾出一聲低吼,不是人聲,倒像海獸嘯浪,震得近處幾位看客耳膜嗡嗡作響。
“哦,巨鯨幫,那大哥聽說過,殺鯨乾坤道嗎?”天競聞言,眉梢倏地一揚。
她原本虛按地麵的左掌緩緩收回,五指在粗布褲腿上隨意撣了撣灰。身子仍保持著單膝微屈的姿態,卻忽然歪了歪腦袋,馬尾辮隨著動作甩到肩後。日光正照在她半邊臉上,能將眼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纖毫畢現。
“你……”那漢子聞言,麪皮驟然一緊。額頭青筋暴起如蚯蚓盤結,太陽穴突突直跳。臉色從下頜開始漲紅,像潑了硃砂的粗陶,那紅色迅速蔓延至顴骨,卻在眉心處驟然轉成醬紫。
“殺鯨霸拳!”話音未落,天競右拳已出。不是蓄力,不是旋腰,甚至未見她沉肩墜肘。隻是右臂平平向前一送,拳頭便直直朝漢子麵門搗去。那軌跡簡單得如同孩童打架,毫無花巧,連破風聲都幾不可聞。
“殺鯨霸拳?”看台東側,樂正綾手中那隻青瓷茶盞猛地一顫。她原本斜倚在雕花扶手上,正將茶盞舉到唇邊,忽聞“殺鯨霸拳”四字,眉梢倏地揚起。
那茶湯剛滑入喉半口,剩餘半口便“噗”地全噴了出來。水霧在日光下綻開細碎的虹彩,茶沫子星星點點濺在身前檀木案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