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方行不過十丈,林樾深處忽有長嘯聲破空而來。那笑聲清越激揚,初起時若玉磬乍鳴,旋即順著層疊的山澗水音滾淌而下,竟在山穀間滌出金石相擊般的脆響。音波盪過處,梢頭幾隻青羽雀撲棱棱振翅,竹葉上的積露簌簌墜了三四串。
“我成了!我成了!”笑聲未歇,前方苔痕斑駁的青石後,已轉出一位錦衣公子。一襲紫藍暗雲紋緞袍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雨後初霽般的幽微光澤。
他左手按在腰間一柄三尺餘長的烏木鞘長刀之上,右手隨意垂落,步履從容不迫,雖行於林間,衣襬卻未見幾分淩亂。
公子抬眼望見三人,唇角便自然蘊了三分溫潤笑意。束髮的珠冠下,眉眼舒朗如山水初開。他將按刀的左手略略向前一拱,刀鞘末端反射著林隙漏下的最後幾縷夕照,恰恰照亮了鞘身上細密的蛇鱗紋與素銅吞口。話音溫醇和煦,恰似溪中卵石經年累月被流水撫磨出的圓潤。
“公子,慢點。”話音未落,後方小徑便傳來急促的窸窣聲。但見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書童,正揹著一隻幾乎與他等高的樟木箱篋,踉蹌著撥開及腰的芒草追來。箱篋側邊插著的雨傘與竹水筒隨著他的腳步哐當作響,頂上那束捆好的畫軸,更是顛得險些要散開。
書童喘著氣在公子身後三四步處站定,額發已被汗水黏在通紅的臉頰上。他騰出一隻手,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那袖子上還沾著先前研墨時不慎染上的點點墨漬。緩了兩口氣,他才抬起眼,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與些許焦急:“公子,您走得好快,這山路可不敢這般趕。”
公子聞聲,側身回望,按在刀鞘上的手並未鬆開,隻是眼裡的笑意深了些許。暮色中,書童背上那陳舊卻擦拭得光亮的銅鎖釦,正映著一點微弱的天光。
崔玉方甫一站定身形,便朝著南笙與白鈺袖的方向拱手一禮。紫藍的衣袍因這動作在暮色中漾開一片幽深的漣漪,束髮的珠冠下,眉眼雖仍蘊著笑意,眸光卻亮得灼人,彷彿方纔那聲“成了”的火星還未全然熄滅。
“南笙姑娘,白姑娘,”他將兩人的稱謂在唇齒間緩緩念出,聲音裡的溫潤依舊,底下卻似有暗流湧動,“這關隘,今日終是叫我勘破了。”
他語速不急不緩,每個字卻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落下。山風適時穿過,拂動他腰側懸著的一枚羊脂玉佩,那玉佩與烏木刀鞘輕輕一碰,發出極清脆的“叮”一聲,在林間迴盪不絕。
“你看。”崔玉方話音方落,按在刀柄上的左手拇指便輕輕一推吞口。隻聽“鋥”的一聲輕吟,並非金鐵刺耳的銳響,倒似古琴勾弦的餘韻。長刀出鞘不過三寸,露出的那截刃身在漸暗的天色裡,竟泛著秋水般的幽藍寒光。
他並未將刀全數拔出,隻是右腕極其舒緩地向側前方一送。刀鋒劃過之處,空氣彷彿被無形之手輕輕撥開的簾幕,竟未帶起半分疾風。
刀勢行至中途,倏然而止。崔玉方保持著這個姿勢,側首望向南笙與白鈺袖,眼底卻映著刀身上流轉的最後一縷夕照,亮得驚人。那柄烏木鞘仍穩穩懸在他腰側,彷彿從未移動過分毫。
“不錯,終於能帶著你打架了,加油啊公子哥。”南笙聞言,眼尾微微向下一彎,她目光掠過那截泛著幽藍的刀鋒,又落回崔玉方臉上,眼底映著將儘的天光,顯得格外清透。
“墨雲,去租輛馬車,我們,呃……”崔玉方喚這一聲時,語調裡透出些與方纔持刀時的沉凝不同的鬆快。他收回長刀歸鞘,那截幽藍的寒光悄無聲息地斂入烏木鞘中,左手順勢在刀柄末端輕輕一拍,發出“嗒”的輕響。
被喚作“墨雲”的小書童剛把沉重的箱篋卸下靠在青石邊,正抬手用袖子擦著鼻尖的汗珠。聞聲猛地抬頭,一雙圓眼裡還帶著奔跑後的霧氣。
“哎!公子!”他一邊應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扶快從箱頂滑落的畫軸,又急著將歪了的雨傘插回原位。
“去租輛馬車來,”崔玉方向他略一頷首,目光卻已轉向三人,似乎在斟酌詞句。他頓了頓,那短暫的遲疑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咳,按在刀鞘上的食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吞口的銅邊。
“我們,呃……”暮色更深,他紫藍的袍角與身後蒼鬱的山林幾乎融為一色,唯有束髮的珠冠在最後的天光裡微微一閃。
“崔公子,我們去武林大會。”白浪這一句接得平穩,聲音不高,卻像塊卵石投入潭中,霎時定住了場中流淌的微妙遲疑。他說話時並未看向仍在整理箱篋的墨雲,目光直接落在崔玉方臉上,左手依舊習慣性地搭在腰間那柄用葛布纏裹的長劍劍柄上。
“武林大會?”崔玉方聞聲,摩挲刀鞘吞口的食指驀地停住。他側過臉看向白浪,眼中那點因斟酌詞句而產生的遊移之色倏然收攏,化作一道清亮的光。
重複這四個字時,語調微微上揚,尾音裡帶著一絲瞭然的快意,彷彿迷霧中忽然望見了熟悉的路徑。
“墨雲,”崔玉方再開口,隻是語速快了些許,“去,租輛寬敞的馬車來。”
“是,公子!”墨雲這次聽得真切,脆生生應了句,也顧不得箱篋還未完全理好,轉身便沿著來路小跑而去,背影很快冇入蒼茫的暮色裡。
“誒對了,小賊呢?”崔玉方這一問來得隨意,話音剛落下時,他自己倒先怔了怔,彷彿這話是脫口而出後纔想起了什麼。
“鈴兒,入了天下一。”林間竹影隨風輕搖,篩落滿地細碎月光。白鈺袖立在溪石旁,話音是裹著薄霜的羽毛,輕輕墜入潺潺水聲裡。
崔玉方身形驟然一頓,彷彿被無形的手攥住了腳踝。他猛地側轉身來,月色將他半張臉照得煞白,另半張臉卻陷在濃黑的竹影裡,明暗交界處利得像用刀裁過。
“什麼?”這聲詰問又急又沉,幾乎是從崔玉齒縫裡迸出來的。他目光直直釘在白鈺袖臉上,眼裡的溫潤文氣褪得乾乾淨淨,隻餘下兩簇寒星似的冷光:“她竟敢……背棄我們?”
南笙忽地探手,三指如拈花般叼住崔玉方左耳耳廓,腕子向上一提。那手法快得隻餘殘影,待崔玉方吃痛“嘶”聲時,她指尖已撚著他耳垂薄薄一層皮肉,不輕不重地擰了半轉。
“琢磨甚麼昏話?”她聲氣仍是平的,眼裡卻晃著兩點跳跳的燭火似的光,“‘臥底’二字,聽說過嗎?”
說話間南笙又將崔玉耳朵往上提了提,崔玉方不得不順著那力道偏過頭去,月光正好照見他耳根迅速漫開的緋紅。
白鈺袖眼波往那邊一溜,唇角便勾起道月牙彎。那笑意漾到頰邊便收住了,隻餘眉梢還挑著三分趣致,像瞧見狸奴撲蝶般的神情。
白浪早彆過臉去對著株老竹,肩頭微微顫著。喉間泄出幾聲氣音,又被他強抿成一聲短促的輕咳,抬手虛虛掩了掩口。
崔玉方正歪著身子,左耳被人拈在指間。他半張臉蹙著,偏生另半張臉還強撐著公子體麵,嘴裡含糊道:“輕些……輕些……”話音被溪聲攪碎,零零落落飄在晚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