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進廂房吃飯……”簷下燈籠的光暈忽然一顫，天競已掀開茶樓門前的湘妃竹簾，簾子珠子碰撞聲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她側身讓開半步，輕輕撩過拂過門框上貼的新桃符，硃砂寫的“福”字在暮色裡紅得發暗。說話時下巴朝裡間廂房方向揚了揚，眼裡映出廂房窗格透出的暖黃光，那光把她的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她左手仍保持著掀簾的姿勢，右手卻已指向屋內八仙桌的方向。道袍下襬隨著動作微微蕩起，露出鞋麵上不知何時沾的幾點糖漬。
遠處河埠頭祭祀的鼓樂正奏到收尾的急板，銅鈸聲密密地砸下來，砸得簷角冰淩齊刷刷又斷了一排。天競在急板聲裡忽然眨了下眼，眸中那點笑意倏地亮起來，像歲暮夜空中綻開的第一朵煙花。她側耳聽了聽廂房裡碗碟擺放的清脆聲響，嘴角梨渦便不由自主地深了下去。
“好吃。”風鈴兒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她左手抓著半塊炸得金黃的藕夾，右手正往嘴裡塞糯米飯，米粒粘在嘴角也顧不上擦。說話時臉頰被食物塞得微微變形。
含糊不清的話語混著咀嚼聲悶悶地溢位來。眼睛滿足地眯成縫，睫毛上還沾著點炸物飄起的熱氣凝成的小水珠。
她吞嚥時喉部輕輕蠕動了一下，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粒。拿藕夾的手指沾滿了亮晶晶的油光，指節彎曲處還粘著粒雪白的飯米。
腳邊青石板上不知何時掉了小半塊春捲，她布靴的靴尖無意識地把那春捲皮往牆根踢了踢，動作裡透著種心滿意足的懶散。
“也不知道鈺袖……”她念及此處，舉著藕夾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沾的油光在燈籠下微微發亮。眼睛望著廂房窗外某處虛空，瞳孔裡映著的燭火晃了晃，像被風吹亂的火星子。
“不要想她唻，大夥都曉得咯。”曉秋舀湯的木勺在半空頓了頓，她眼皮也冇抬，繼續從砂鍋裡撈了塊油亮亮的紅燒肉，穩穩噹噹地放進風鈴兒碗裡。
“喂，誰，誰想，想什麼了？”風鈴兒“啪”地撂下筷子，竹筷在青花碗沿上彈跳兩下，最後斜斜架在那塊紅燒肉上。她脖子梗著轉向曉秋，耳根那抹紅“騰”地燒到鬢角。
她右手慌亂地去抓湯匙，指尖碰到碗沿時濺出兩滴醬油汁，在桌布上洇開兩朵深色的梅，她目光從曉秋臉上彈開，在滿桌菜肴間胡亂掃了一圈，最後釘住那盤冰糖肘子，可瞳孔根本冇聚焦，隻映著油燈跳動的光焰。
“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誠實啊。”樂正綾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箸清炒薺菜。扇骨虛虛點向對方碗裡那塊被戳得七零八落的紅燒肉。
廂房角落炭盆突然“劈啪”爆了個火星子，那聲響驚得風鈴兒肩膀一顫，樂正綾恰好在這時抬起眼，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燭火，亮得能把人心底那點藏著的念頭都照透似的。
……
林間夜色，恰似一軸緩緩鋪開的淡墨工筆。新月如美人慵梳的眉，款款懸在青蒼天幕，灑下些清淩淩的銀暉，透過枝葉縫隙，便成了滿地碎玉，隨微風輕輕晃著。
古鬆老柏皆披著融融的黛色，枝柯交錯處，彷彿好友促膝，絮絮地托著星辰私語。偶爾有宿鳥在巢中挪身，惹得嫩枝微微一顫，驚落三兩滴積蓄的露水，正滴在下頭酣睡的蕨草懷裡，那蕨草也隻是慵懶地蜷了蜷羽狀的小葉。
劈啪聲響起時，那簇篝火正舔著夜色，在林間空地裡舒舒展展地立著身子。焰心是溫潤的橘黃，外緣鑲著些微的青碧，像初生雛雀未豐的絨邊兒。
火星子時不時“畢剝”一聲躍起，三五結伴朝上飄遊，恍惚是流螢歸了故裡，在鬆香浸透的空氣裡畫出道道金紅的細線，又緩緩隱入星群。
火堆旁相對坐著兩人。白髮少女執一柄陶壺，正將琥珀色的漿液斟入兩隻粗陶杯中。她對麵的人看似女童模樣，銀髮卻已長及腰際，女童用雙手捧起杯盞，那杯在她稚小的掌中顯得格外厚重。火光在她臉龐上跳躍，映得那雙眸子深處沉澱的時光，愈發明澈而悠遠。
“小袖袖，你怎麼不喝啊？”白月向前傾了傾身子，一雙映著火光的大眼睛直望著對麵的少女，清亮的嗓音裡帶著幾分促狹的溫啞。她手裡的小陶杯也跟著輕輕晃了晃，幾點酒液濺出，在火光裡亮了一瞬。
“姑婆，我酒量不行……”白鈺袖微微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沿，目光垂落在杯中輕漾的琥珀色酒液上。她的聲音清淩而恭順，透著一絲赧然的緊繃。
“什麼行不行的，來喝。”白月將陶杯往地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她向前探身，小臉在火光映照下紅撲撲的，伸手就去抓白鈺袖端著杯子的手腕。那孩童般的手卻意外地穩，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
白鈺袖被她捉住手腕，身子微微一僵。她抬眼看向姑婆緋紅的臉頰和亮得過分的眼睛，唇瓣動了動，終究還是順從地、極慢地將杯子舉到唇邊。她閉了眼，仰頭淺淺啜了一口，喉間輕輕滾動，隨後便忍不住偏過頭，低低咳了一聲，眼睫上都沾了被嗆出的濕意。
“嘿嘿，嘿嘿。”白鈺袖放下陶杯時，杯底磕在卵石上發出一記輕響。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先前那恭順溫婉的神色像被火苗舔化的薄冰，悄然褪去。
她笑了起來，聲音清淩淩地盪開，帶著點迷糊的甜意，身子也隨著笑聲輕輕晃了晃，散落的幾縷白髮掃過微紅的臉頰。
“這酒量不挺好的嘛。”白月看著白鈺袖的模樣，癡癡地笑，身子有些坐不穩似的晃了晃。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對方紅撲撲的臉頰，指尖也在空氣裡畫著小小的弧。
“好想鈴兒啊～”白鈺袖忽然收了笑聲，雙臂環抱住屈起的膝蓋，將泛紅的臉頰輕輕貼在膝頭。她的目光飄向躍動的火苗深處，眼神漸漸朦朧起來，像蒙上了一層林間的暖霧。
她輕聲呢喃，尾音拖得綿軟，帶著酒意熏染後毫無防備的柔軟，彷彿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從心口滑了出來。
“鈴兒鈴兒，這些日子聽你提起來了好多次鈴兒，那個小傢夥對你有那麼重要嗎？”白月捧著空杯，身子又軟軟地往前傾了傾，幾乎要挨著火堆。她眯著眼睛，努力聚焦去看白鈺袖，孩童般的臉龐被酒氣和火光蒸得一片酡紅。
“我最喜歡鈴兒了～”白鈺袖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虛空，彷彿那裡就映著誰的影子。她用力點了點頭，散亂的白髮隨之晃動，聲音因為急切和酒意而顯得格外綿軟真切。
“姑婆，你不知道，和鈴兒在一起可開心啦，就好像……”白鈺袖從臂彎裡抬起臉，眼神迷離卻閃著光，她朝白月的方向湊近了些，彷彿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她蹙起眉，努力在微醺的腦海裡搜尋著合適的詞句，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畫著圈。
“就好像春風裡曬著太陽咕咕叫的小斑鳩那樣開心。”白鈺袖說完，仰起臉來，眼睛彎成了細細的月牙，她指尖微微蜷著，彷彿真的捧住了一團毛茸茸的溫暖。
“你這麼喜歡她，姑姥姥我給你說媒！”白月一聽，猛地坐直了些，醉意朦朧的眼睛倏地亮起，像是火堆裡突然爆出個火星子。她伸出小小的手掌，在空中煞有介事地一拍，雖然冇拍出聲響，卻顯得格外篤定。
“說媒～嘿嘿～”白鈺袖的咕噥聲越來越輕，最後一個“嘿”字幾乎化在了呼吸裡。她側身歪倒在鋪著鬆針的地上，蜷縮起來，臉頰枕著手臂，唇邊還噙著一抹未散的笑意，已然沉入了夢鄉。
白月那句豪言壯語落下後，半晌冇得到迴應。她眨巴了幾下眼睛，努力聚焦，纔看清對麵的人已酣然入睡。她怔了怔，孩童般的臉上那點醉後的張揚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更深的、近乎溫柔的朦朧。
她輕輕“哦”了一聲，也不知是明白了，還是醉意使然的反應。然後，她學著白鈺袖的樣子，也慢吞吞地側躺下來，小小的身子蜷在溫暖的餘燼邊，伸手想去夠那隻空了的陶杯，指尖碰了碰杯壁，終究還是收了回來，隻將手心貼在尚有暖意的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