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半倚西山，餘暉將青瓦簷角染成暖金色。炊煙自鄰家屋頂嫋嫋升起，在漸沉的暮色裡化作淡青的紗。歸鳥掠過高簷，翅尖沾著最後一抹霞光。
“曉秋姐，你手藝越來越好了。”風鈴兒執箸夾起一筷青筍，對著桌前人輕輕頷首。她眼角漾開淺淺笑紋，聲音裡帶著剛嘗過蒸羹的暖意。
“格個是將纔買的冬筍。”曉秋掀開灶台上的籠屜，熱氣騰起時她用布巾擦了擦額角。她將一碟清炒筍片往桌前推了推，唇角溢位的吳語軟糯萬分。
“大家好啊。”天競唇角輕揚，尾音悠悠拖長，她斜倚在門框邊，眸光微動間已將眾人神情一一掠過。
那件繁複衣裙早已換下，素白道袍重新著在身上。衣袂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輕輕飄起，整個人顯得分外靈動輕盈。
“哈？這兒……”風鈴兒剛推開廂房門便停下動作，她望著站在廊下的人，語氣裡帶著詫異，她頓了頓，視線掃過空蕩的廊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寧姐姐往這兒的大門口放了兩個機關人。”嬌嬌踮起腳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說到關鍵處，她忍不住用指尖輕掩嘴唇，眼睛彎成月牙，連話音裡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那些守衛全都追著機關人跑遠啦。”
“不是，你這……行吧。”風鈴兒聞言一怔，張了張嘴似要反駁，最終卻隻是抬手揉了揉額角。她彆過臉去輕歎一聲，話音頓了頓，尾音漸漸低了下去。
“小姐姐，好久不見～”天競將雙手背在身後，腳尖不自覺地輕輕點著地麵。她朝曉秋那邊稍稍傾身，髮梢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眼眸自然地彎成新月形狀，連話音裡都帶著輕快的起伏。
“哎呀，多晚不曾看見嘍！大姐姐俚啊……”曉秋聞言眼睛一亮，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便快步迎上前。那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調子像浸了蜜糖般甜津津的。
“借一步說話。”天競向前邁了半步，身形恰好擋住旁人視線。她右手輕抬，指尖在曉秋袖口不著痕跡地一帶，聲音壓得低緩平穩。
曉秋輕輕頷首，眼瞼微垂遮住了眸中神色。她低低應了聲，話音又輕又短，尾音尚未落下便已消散在空氣中。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整個人像是籠罩在薄霧裡的玉蘭花。
“嬌嬌，你先陪鈴兒姐姐玩會兒。”天競側身朝嬌嬌含笑招手，目光自然地轉向正坐著用飯的風鈴兒。她揚手擲出個機關木鳥，那木鳥撲棱著翅膀精準地落在飯桌空處。
“嗯……嗯。”嬌嬌聞言抬起頭，雙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可那對眼珠早跟著機關木鳥轉了好幾圈，越應聲越輕，最後索性閉緊嘴巴，隻眼巴巴望著那撲棱翅膀的木鳥兒。
廊下空無一人，青石板上投著雕花窗欞的斜長影子。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金鐵交鳴之聲，隔著幾重院落斷斷續續飄來，時輕時重，像是被風吹散的殘片。
“怎乾啦？出什呢事嘍？”曉秋在廊下駐足，側耳傾聽遠處動靜。她扶著廊柱微微蹙眉，軟糯的吳語裡帶著幾分緊張，晚風拂過空廊，將遠處隱約的喧嘩聲捲到她耳邊。
“她們碰到了祂……”天競眸光驟然暗沉，原本舒展的眉宇微微凝起。她將聲音壓得極低，字句間帶著難以名狀的滯澀。
“什麼！”曉秋的指尖猛地收緊，死死攥住天競的衣袖。她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帶著聲音都發了緊。
她死死攥住天競的衣袖來回搖晃，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喉間溢位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艱難擠出來的：“你倒是說話唦！個曾出什呢紕漏啊？”
“咳咳，咳咳。”天競被她晃得腳步踉蹌，衣領勒在頸間帶來陣陣窒息感。她偏過頭劇烈咳嗽起來，肩頸隨之緊繃，抬手虛擋在唇前卻止不住喉間的嗆咳聲。
“不得事不得事！剛頭真是急昏頭了唦。”曉秋像是被燙著般猛地縮回手，連退兩步險些踩到裙角。她無措地搓著指尖，語裡浸著滿滿的歉疚，說罷悄悄抬眼去覷對方神色，唇瓣不自覺地抿了抿。
“呼，呼……”天競扶著廊柱微微喘息，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抬手理了理被扯皺的衣領，聲音還帶著些許不穩。
“總而言之，長話短說，有人幫忙，要不然我都得栽……”天競稍稍平複呼吸，指尖無意識地整理著衣袖褶皺。她抬眼看向曉秋，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曉秋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縮，嘴唇微動卻終究冇有出聲。她低下頭盯著青石板縫隙裡泥印，整個人像被抽去絲線的木偶般靜立在廊下陰影裡。
“現在她們都在休息……”天競將聲音放輕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廊柱上斑駁的漆紋。遠處傳來三兩聲倦鳥歸林的啼鳴，她望著簷角將儘的餘暉，聲音裡帶著若有似無的歎息
“可惜我搭不上手嘍。”曉秋低頭捏著襦裙邊角，指尖反覆撚動著布料。她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帶著幾分悵然。
天競輕輕搖頭，鬢邊髮絲隨著動作微顫。她目光柔和地望過來，聲音放得輕緩：“不是這麼論的。”
天競垂眸輕撚指間髮絲，聲線如古井無波：“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廊外暮色漸濃，將她素白道袍染上淡金輝光。
“該應我……”曉秋無意識地攥緊袖口，唇瓣輕輕顫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話說到一半便卡住了，餘音消散在漸深的暮色裡。
天競抬手將碎髮彆到耳後，目光溫和地看向曉秋：“做自己擅長的事情就行了。”她說著稍稍向前傾身，聲音放輕了些，“她還需要你幫忙呢。”
“嗯。”曉秋輕輕應了一聲，原本緊攥著袖口的手指漸漸鬆開。她低頭抿了抿唇，再抬起臉時眼裡帶著些許堅定，聲音雖輕，卻比先前穩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