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天競眸光流轉間先掠過樂正綾微抬的指尖,忽而又瞥見洛天依倉促吞嚥時鼓起的腮幫,唇角幾不可察地一抿。
她終是將提了許久的紫砂壺往賭桌殘骸上不輕不重一擱,壺底與碎木相觸發出沉悶輕響。
她微微抬頭,隻見一道寒光迎麵劈下。那柄鋼刀離額前隻剩三寸時,她忽然側身用兩指夾住刀背,腕間輕轉便卸了全力。刀刃擦著鬢髮掠過,削斷幾縷青絲飄落在茶湯裡。
天競垂眸望著茶湯裡浮沉的斷髮,團扇輕點濺濕的袖口:“嘖,可惜了這壺好茶。”扇骨忽地敲在持刀者腕間,那人吃痛鬆手,鋼刀哐當墜地。“武夷山的大紅袍……”她俯身拾起茶壺碎片,指尖拂過釉麵開片紋路,“倒比你的刀法更懂進退之道。”
“六二,日中見鬥。”天競足尖輕挑翻倒的紫檀桌案,摒起劍指,點向對方膻中穴,指尖未至而罡風先臨。那打手被劍氣逼得連退三步,手中鋼刀嗆啷脫手,正插進滿地銀錠的縫隙裡。
其式取象後天。步踏驚雷,如日方中,正是豐卦之形。但見袖影翻飛間萬物皆現,恍若盛夏驕陽普照四野,招式開合俱合生物至盛之象。
“跛打八十式。”她步法倏忽轉換,以上臨下若鷹擊長空,居安思危似履薄冰。雙掌相佐相互,招未老而意先變,上下勁氣融洽如陰陽相濟。忽如洪水橫流掌影漫卷,又見禍亂叢聚指風四射,齊發齊收間罡風凜冽,正是無往不利之相。
“這茶……為什麼……”那人麵容扭曲地蜷縮在地,指尖深深摳進青磚縫裡。
“我當然知道這茶有毒,但是我還真不怕。”天競隨手將茶壺拋向半空,任紫砂碎片混著茶湯如雨灑落,隨即俯身用團扇抬起對方下頜。
“而且,我壓根就冇喝這茶哦。”樂正綾聞言眉眼一彎,突然地將含在口中的茶水儘數噴回杯中。她隨手將茶盞往案上一擱,抬起袖口擦了擦唇角,挑眉笑道。
“潔身避害,邪濁不落。”天競反手亮出掌心,一隻金翅蠶蛾正緩緩舒展薄翼,磷粉簌簌落入殘茶中,霎時騰起縷縷青煙。
青煙裊裊上升,映著賭坊昏黃的燈火,化作一團詭異的碧霧,茶湯裡浮沉著斷髮和碎片,更顯殘局狼藉。那倒地打手麵色煞白,下頜被團扇硬生生抬起,喉間咯咯作響,似欲掙紮卻動彈不得,指尖摳著青磚縫滲出殷紅血跡。
“襲擊天下一的弟子,想要要挾樂正家的二小姐……”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卻字字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砸在瘦高男子的心坎上,“你說,這事兒該怎麼算呢?”
風鈴兒腕間銀光乍現,雁翎刀應聲出鞘三寸。雪亮刀光如寒潭映月,倏然照亮瘦高男子劇烈顫抖的山羊鬚。那撮精心修剪的須尖在刀芒中簌簌擺動,宛若風中秋草,連帶著他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都扭曲成了僵硬的溝壑。
刀身映出他急速收縮的瞳孔,四周打手見狀紛紛後退,兵器碰撞聲與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風鈴兒拇指輕推刀鐔,鋒刃又出半寸,驚得男子喉結上下滾動。
“這麼大的功德,鈴兒姐姐恐怕又能贏得他們更多信任了。”天競眼尾掠過滿地狼藉,最終落迴風鈴兒凜然的側臉。泥金扇麵在燭火下流轉著微妙的光暈,驚得那瘦高男子連山羊鬚都忘了顫抖。
“你早就看出來了?”風鈴兒搭在刀柄上的五指稍稍收緊,玄鐵刀鞘與青磚地麵擦出細微聲響。她側首望向天競,幾縷碎髮從額前滑落,喉間輕輕滾動。
“先埋鉤子,再放線。”天競指節輕叩案麵,團扇隨著她手腕翻轉在掌心轉了個圈。她眼尾輕揚,聲如擊玉,泥金馬麵裙裾掃過青磚地,整個人似收弓待發的箭。
“還在mygo還在mygo。”樂正綾扶著額頭輕聲歎息,可就在這無奈的動作間,唇角竟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啥玩意兒?”風鈴兒聞聲轉過頭來,挑起眉梢,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唔,那個不重要。”洛天依仔細地用指尖拭過唇角,輕輕撣掉沾著的杏仁酥碎屑。她歪了歪頭,認真地把手指翻來覆去檢查了兩遍,這才安心地放下手。
天競指尖輕點桌麵,眼尾微揚,唇邊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將團扇在掌心轉了個圈,聲調拖得綿長:“綾佬,留聲機記得賠我~”
“賠你,賠你行了吧。”樂正綾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胡亂擺了擺手,她故意拖長調子,聲音裡透著明顯的敷衍,說完還泄憤似的扯了扯衣袖。
“寧姐姐,問……問出來了。”嬌嬌提著一個打手的衣領一路拖行,到得近前時已是氣喘籲籲。她仰起臉來,鼻尖沁著細密汗珠,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聲音卻還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猶豫。
“貪來的銀子就在地板下麵……”被拖行的那人衣衫淩亂,雙目緊閉,似是昏死過去。嬌嬌鬆開手,任他軟軟癱倒在地,自己則用袖口抹了把額角的汗珠,聲音還帶著微喘。
“嗯?”風鈴兒靴跟猛地頓住,碎木屑簌簌落進地板縫隙。她眯起眼睛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開殘存的木屑,底下明晃晃的銀光霎時映亮了她半邊臉頰。
“嗬……”她從喉間逸出一聲輕笑,用指節叩了叩結實的銀錠,話音戛然而止,隻餘唇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競輕搖團扇,眼波流轉間掠過一絲譏誚。她用扇骨輕點露出的銀錠,嗓音裡浸著蜜糖般的笑意:“那些賭狗怎會料到,夢寐以求的寶貝就在日日踐踏的腳下。”
“這下,鈴兒姐姐應該能混上個首席弟子了吧?”天競執扇的指尖微微一頓,團扇邊緣遮住半張芙蓉麵,隻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眸,連帶著嗓音裡都染上幾分俏皮的促狹。
“還真是……”風鈴兒蹲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錠邊緣。她垂下眼簾輕聲笑了笑,話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尾音漸漸消散在空氣中,隻餘指尖與銀錠相觸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