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領著七八個天下一幫眾衝進巷口時,正見天競彎腰拾取散落的銅錢。素白道袍在滿地狼藉中分外紮眼,簷角桂瓣悠悠落在她肩頭。
“就這裝神弄鬼的小牛鼻子也值得你們哭爹喊娘?”風鈴兒手腕倏振,佩刀破空直指前方,刀尖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她刻意拔高的聲線驚起了簷下棲雀。
刀身隨著她翻腕的動作發出連綿錚鳴,如金戈相擊。右靴狠狠碾過卦攤碎裂的竹木,鞋底與瓷片摩擦出刺耳聲響,將半幅卦布踏入泥濘。暗紅衣襬隨著她前踏的步伐獵獵飛揚,像戰旗拂過滿地狼藉。
“那不知道這位少俠多大了呢?”天競揹著雙手微微前傾,身子隨著問話輕輕晃動,活脫脫是個好奇的鄰家小妹。她故意朝著風鈴兒挑了挑眉,墨鏡滑到鼻尖,露出含笑的眼眸。
風鈴兒握刀的手頓了頓,刀尖稍稍下垂了幾分。她看著對方那副全然不似作假的天真神態,一時竟有些語塞。
她心中會意,當即把刀往地上一拄,叉腰冷笑:“姑奶奶的年紀,夠當你祖師奶奶!”她故意把刀鞘撞得哐當響,眼角卻瞟向天競背在身後悄悄勾動的手指。
“不過嘛~”她突然俯身撿起枚銅錢,在指間彈得叮噹響,“要是這天下一的'供奉'給夠,叫聲姐姐也成。”
圍觀的幫眾們個個伸長了脖子,隻見二人針鋒相對,全然未曾留意風鈴兒俯身拾錢時那電光火石間的動作。她藉著彎腰的姿勢,左手食指與中指巧妙一夾,便將那從天競袖中滑出的紙團捲入掌心。
待她直起身來,靴尖不著痕跡地在青石板上輕點三下,發出幾不可聞的叩擊聲。那暗號轉瞬即逝,恰被遠處傳來的叫賣聲恰到好處地掩蓋。她麵上仍掛著那副囂張神色,彷彿剛纔什麼也未曾發生。
“我來親自會一會你。”風鈴兒手腕猝然發力,佩刀應聲揚起,雪亮刀鋒在空氣中劃出數道交錯的銀弧。她縱身向前時步伐輕盈如燕,足尖掠過滿地狼藉之際巧妙一勾,碎裂的瓷片與塵土應聲而起,在空中織成一道朦朧的屏障。
“求之不得~”天競話音未落,身形已如柳絮隨風而動。她側身避開淩厲刀鋒時衣袂翩躚,右手並指如劍,疾刺風鈴兒腕間,指尖未至勁風先臨。
兩人衣袖在方寸間翻飛交錯,素白與暗紅的衣料時聚時散,如同蝶翼相觸又分離。天競的寬大道袖流雲般舒捲,風鈴兒的窄袖獵獵生風,兩種色彩在晨光中交織出朦朧的光暈。
每當袖緣相觸,布料便發出細微的摩挲聲,似春蠶食葉。素白衣袖如浮雲掠影,總在將觸未觸之際飄然後撤;暗紅袖口則似烈火燎原,緊追不捨卻又屢屢撲空。兩道身影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衣袖翻飛間彷彿演繹著流雲與晚霞的纏綿。
“去衚衕裡麵。”天競壓低聲音,她佯裝被刀風所迫,步履踉蹌地向後退去。
“哪裡逃!”風鈴兒會意,厲聲喝道,她當即揮刀猛劈,縱身追入巷內,刀背重重擊打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暗紅身影瞬息冇入陰影之中。
“坐會兒吧。”衚衕口,天競抽出兩張折凳,隨手展開放置在牆根陰影下。她先自顧自坐下,道袍下襬利落地一撩,又從袖中取出個牛皮水袋仰頭飲了一口。
風鈴兒收刀入鞘,單腳勾過另一張折凳。暗紅短打隨著她落座的動作微微繃緊,手肘自然地搭在膝頭。
“你倒是準備周全。”她接過天競遞來的水袋,仰頸時喉間滾動,餘光仍警惕地掃過巷口。
斑駁的磚牆上爬著半枯的藤蔓,兩張折凳間飄落著細碎的桂花。遠處街市的喧鬨傳到此處,已然模糊成朦朧的背景音。
“早就藏好了。”天競指尖輕叩牆磚,第三塊鬆動的青磚應聲彈開,露出裡麵用油布包裹的蜜餞匣子。她拈起塊杏脯遞給風鈴兒,自己則靠著斑駁的磚牆舒展雙腿。
“今早撒卦時布的局。”她咬著果乾含糊道,目光掃過巷口晃動的樹影,微風拂動她散落的髮絲。
“你就不怕他們發現?”風鈴兒接過杏脯卻冇吃,指尖捏著果肉輕輕揉搓。
“那幫蠢貨?”天競吐出果核,任其滾進牆縫,她嗤笑一聲,袖中銅錢叮噹作響,“我連他們何時尿急都算得出來。”
她忽然傾身靠近,帶著蜜餞的甜香:“倒是鈴兒姐姐你,在狼窩裡墊繡枕,才該小心。”話音未落,巷外適時傳來幫眾尋找她們的呼喊聲。
“嬌嬌,準備兩個機關人~”天競朝巷尾輕喚,指尖在磚牆上叩出三長兩短的暗號。
隻見嬌嬌應聲從柴堆後探出身來,雙手各拎著個半人高的檀木人偶。那兩個木偶雕刻得栩栩如生,關節處還沾著新鮮木屑,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她踮著小腳,小心翼翼地跨過滿地碎磚,人偶的四肢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機關轉動聲。
“鈴兒姐姐你看好了。”天競輕輕扭了下機關人的樞紐,木偶內部立即傳出齒輪咬合的細響。她指尖在檀木脊椎處某處機括上巧妙一撥,左邊人偶倏地抬臂,五指如鷹爪般扣向虛空。
隻見機關人周身檀木紋理如流水般波動,轉瞬間已化作與風鈴兒彆無二致的形貌。暗紅短打、利落馬尾,連衣襬破損的針腳都分毫不差。假風鈴兒右手虛握成執刀姿態,左腿後撤的站姿與真人如出一轍。
“哦,厲害的,這也行。”風鈴兒輕輕挑眉,順手將杏脯核彈進機關人微張的嘴部機關。木偶內部立即傳出齒輪轉動的細響,彷彿在咀嚼這意外的饋贈。
“一時半會兒穿不了幫。”天競說著往機關人後頸拍入三枚銅錢,木偶眼中頓時泛起靈動的光。她順手理了理假風鈴兒衣領的褶皺,又將佩刀調整到恰到好處的角度。
她又扭動另一個機關人的樞紐,木偶身形隨即開始變化。隨著細微的齒輪轉動聲,這個機關人竟漸漸化作天競的模樣,素白道袍、微亂的髮絲,連鼻梁上那副墨鏡的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
假天競學著本尊的習慣動作,單手插在道袍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把玩著銅錢。兩個機關人並肩而立,在巷口投下真假難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