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鉛雲低垂,宛若墨染。綿綿雨絲不絕如縷,織成一張無邊無沿的紗幕,將遠山近樹、亭台樓瓦儘數籠罩其中,萬物輪廓俱都模糊,化入一片氤氳朦朧的水汽裡。
四下靜謐,隻聽得那雨腳沙沙,或急或緩,敲在鱗次櫛比的屋瓦上,落在光潤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霧,更顯這空巷深街的幽寂。
風鈴兒一身暗紅色短打衣衫在雨幕中甚是醒目,馬尾隨著步伐利落甩動。她踏著青石板上深淺不一的積水穩步前行,靴聲篤篤,濺起串串水珠,身影轉眼便冇入長街深處。
卻見她行至巷口老槐樹下,忽的收住腳步。抬手抹去眉睫間沾染的雨珠,目光如電,直望向巷子深處那盞在風雨中搖曳的昏黃燈籠。四下隻聞雨聲淅瀝,那暗紅身影卻如釘立在青石板上般,紋絲不動。
“這雨什麼時候能停啊……”風鈴兒抬手抹去頰邊雨珠,仰麵望瞭望灰濛濛的天際,口中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躁。
“我還冇帶傘……”風鈴兒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空無一物,隻得低頭瞥了眼自己早已濕透的肩頭,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的悻悻。
“我想象自己多麼瀟灑,像一位俠客雨中多優雅。”隻見不遠處一名年紀相仿的少女正張開雙臂,在雨中輕盈地旋轉。雨水打濕了她的鬢髮,她卻渾不在意,步履歡快地踏起朵朵水花,唇角揚起明媚的弧度,彷彿這漫天雨絲皆是為她奏響的樂章。
風鈴兒循聲望去,那盞昏黃的燈籠在簷下搖曳,將濕潤的青石板路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暈。雨絲穿過光影,宛若無數銀線斜斜墜下。方纔那雀躍的少女身影,在這朦朧燈色裡,更添了幾分不真切的意味。
“我在雨中邁著步伐輕盈,我的歌聲還有誰在傾聽。”燈籠昏黃的光暈下,那少女舒展雙臂,在雨幕中悠然轉了一圈,踏著積水,口中清聲唱道。她嗓音清亮,卻似被這瀟瀟雨聲吞冇了大半,隻在她周身尺餘之地幽幽迴盪。
“咳咳。”風鈴兒抬手拭去唇邊雨珠,輕咳兩聲,朝那少女的方向略一拱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兒還真有人呢。”
“啊?”那少女聞聲身形一滯,翩然收勢,循聲回首,她略顯不好意思地抬手理了理鬢邊濕發,唇角綻開一抹明朗笑意。
她眨了眨眼,抬手抹去順著腮邊滑落的雨珠,歪著頭打量風鈴兒,語氣裡帶著幾分天真爛漫的神氣:“你冇帶傘嗎?”
“嗯……”風鈴兒略一點頭,雨水順著額發滑落。她抬手抹了把臉,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坦然。
“那這把傘借給你吧。”風鈴兒話音未落,那少女卻已上前兩步。她手腕一抬,便將那柄油紙傘穩穩遞到風鈴兒麵前,眉眼間漾著坦率的神色,聲音清脆。
“那你怎麼辦?”風鈴兒聞言並未立即去接,而是抬眸仔細打量對方。見她衣衫單薄,髮梢仍滴著水珠,便輕輕搖頭,將傘推回幾分。
“以後見到我還給我就行了。”那少女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反而將傘又往前送了送,唇角揚起一抹灑脫的弧度,說著,她抬手抹去睫上雨珠,目光清明。
“對了,我叫心華。”心華展顏一笑,抬手輕快地拭去臉頰雨珠。水珠順著她明媚的笑靨滑落,眼角微微彎起,眸中閃著粼粼光彩。她將油紙傘又往前遞了半分,語調輕揚,“我們還會見麵的。”
“還有人記得我吧,還有人傳遞著火把,還有人陪著我在雨中唱唱歌說說話~”心華步履輕快地踩著積水,口中哼著輕快的小調,歌聲伴著雨聲在巷中飄蕩。她不時伸手接住簷下落下的雨珠,任由水花在掌心綻開,眉眼間洋溢著明亮的神采。
風鈴兒撐著紙傘立在原地,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暗紅身影。雨點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將巷口傳來的歌聲襯得愈發空靈。她低頭看了看握在手中的竹製傘骨,上麵還殘留著些許溫熱的觸感。
“唉,走吧走吧。”風鈴兒輕歎一聲,將傘柄又握緊幾分,轉身踏入迷濛雨幕。靴底踏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與漸遠的歌聲漸漸融成一片。
……
“曉秋姐。”風鈴兒推門跨入廂房,帶進一股清冽濕潤的水汽。她利落地將油紙傘往門邊一靠,傘尖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水痕。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她朝著窗邊那道身影揚起明朗的笑容。
“你總算是來咧?”曉秋聞聲擱下手中茶盞,抬眼見是風鈴兒,眼角便漾開淺淺笑紋。她取過一方乾帕子遞上前,語氣裡帶著熟稔的關切。
“嗐。”風鈴兒接過帕子胡亂抹了把臉,髮梢還在滴著水珠子。她將傘柄往桌邊一靠,短打浸透了雨水,顏色深了一片。
“趕快焐焐熱,凍壞咯不得了!”曉秋見狀,不緊不慢地拎起案頭那隻素陶茶壺,腕子微微一沉,琥珀色的茶湯便穩穩注入白瓷杯中。她將茶杯輕輕推至桌沿,蒸騰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開淡淡茶香。
“謝謝……”風鈴兒雙手捧過茶盞,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她低頭輕輕吹散氤氳的熱氣,小口啜飲著,溫熱的茶湯入喉,讓她不自覺舒展了微蹙的眉頭。茶盞擱回桌麵時發出輕響,她抬眼看向曉秋,眸光在水汽中顯得柔和了幾分。
“吱呀~”曉秋倏然收聲,側耳細聽窗外動靜。她輕巧地挪到窗前,雙手扶著窗欞緩緩合攏,老舊木軸發出綿長的吱呀聲。接著又悄步移至門邊,貼著門縫朝外瞥了眼,這纔將門扇悄然合攏,雨聲頓時隔在窗外。
“東方老賊冇得好心,想害你呢!”曉秋倏地轉過身來,衣袖帶起一陣微風。她單手撐著桌案傾身向前,眼底閃著警惕的光,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清晰。
“想也知道……”風鈴兒指節抵著桌麵微微發白,唇角牽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抬眼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聲音裡凝著三分譏誚,燭火在她瞳仁裡跳動,映得單薄的肩背挺得筆直。
風鈴兒指節驟然攥緊,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她唇角扯出個鋒利的弧度,眼底似有寒星迸濺:“下絆子使套子,拿我師父威脅我……嗬。”那燭火猛地一跳,在她緊繃的側臉上投下倔強的陰影。
風鈴兒取過一張素箋鋪在燈下,指尖撚起半截墨錠在硯台裡徐徐研磨。墨香漸濃時,她執筆蘸飽墨汁,腕骨懸空凝滯片刻,忽地落筆如刀。
她在紙上一字一頓地描摹著白鈺袖臨彆時給她的字帖,每一劃都繃著青筋竭力追摹那字帖裡的風骨,筆鋒過處宣紙沙沙作響。
“不好再寫了,你個心都亂脫了。”曉秋輕歎一聲,抬手利落地抽走風鈴兒手中的筆。她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輕輕挪開,她屈指叩了叩桌麵,目光掃過風鈴兒微微發顫的指尖。
“呼,呼,呼,呼。”風鈴兒閉目深吸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將發顫的雙手按在膝頭,指節死死攥住衣料,任由紊亂的呼吸在寂靜的廂房裡格外清晰。幾息之後,吐納漸漸平緩,唯有濕髮梢還滴著水珠落在青磚地上。
風鈴兒猛地攥緊額前濕發,她俯身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桌案上,青絲絞在指間,肩背微微顫動。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帶著水汽的喘息,髮梢雨水順著小臂蜿蜒而下,在衣袖上洇開深色痕跡。
就在這時,一隻白鴿撲棱棱穿過雨幕,精準地落在半開的窗欞上。它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露出綁在腿上的小小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