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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道聖旨伴著浩蕩的儀仗，將受封的寧嬪娘娘一同送回了沈府。
喧天的鑼鼓聲從街頭遙遙傳來，由遠及近，震得府門輕顫，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喜慶的喧囂。沈府上下早已換上簇新的常服，男女老少齊齊候在正廳，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來宣旨的，是皇帝身邊最得勢的大太監福公公。他生得白白淨淨，一身月白內侍官服襯得麵容溫潤，眉眼間瞧著一團和氣，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藏著的精明與通透，任誰都能瞧出幾分。
沈妱辭隨著家人跪在冰冷的青磚上，目光餘光瞥見宮門外，一輛明黃緞麵的鳳輦緩緩停在府門前，車簾被內侍輕輕掀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扶著宮女的手走了下來。
是沈歲寧。
她身著一身簇新的粉色宮裝，裙襬繡著纏枝蓮紋，頭上梳著精緻的垂鬟分肖髻，僅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卻難掩身姿窈窕。入宮不過三日，她已褪去了往日在家的幾分稚氣，眉眼間多了幾分嬪禦的端莊，隻是看向府門的目光裡，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福公公的尖細嗓音恰在此時響起，一字一句念著聖旨上的華美辭藻：“……沈氏次女歲寧，性秉柔嘉，行端淑慎，知禮守矩，著冊封為寧嬪，賜居玉芙宮，欽此。”
“臣沈懷安，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父沈懷安恭恭敬敬叩首，雙手高高舉起，接過那明黃綾緞的聖旨，指節都因激動微微泛白，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連眼角的紋路都透著得意。
沈歲寧也跟著家人一同屈膝行禮，垂首的瞬間，悄悄抬眼望了一眼站在人群角落的沈妱辭，目光輕輕一碰，又飛快移開，藏起了眼底複雜的情緒。
福公公笑著虛扶一把沈懷安，語氣親昵：“沈大人好福氣，寧嬪娘娘入宮才短短三日，便得聖上這般青眼相待，往後前程，定然不可限量，沈府也跟著沾光呢。”
“公公過譽，全賴聖上隆恩。”沈懷安嘴上謙遜，嘴角卻早已揚得極高，連忙轉頭吩咐下人，“快，給福公公備賞。”
福公公收了沉甸甸的賞錢，又將目光轉向沈歲寧，笑眯眯道：“寧嬪娘娘，咱家這就回宮覆命了。您且安心在府中歇一日，明日便由儀仗送您入宮。”
“有勞福公公。”沈歲寧輕聲應道，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宮中習得的禮數。
福公公又說了幾句吉祥順遂的話，便帶著一眾內侍，浩浩蕩蕩離了沈府。
廳內眾人紛紛起身，沈妱辭立在人群角落，看著父親捧著聖旨如同捧著稀世奇珍，步履輕快地往後院去；再看身旁的沈歲寧，依舊是那身宮裝，卻比往日裡多了幾分貴氣，眉眼間藏著歡喜，卻又故作平靜。
前世，她入宮封嬪時，也是這般陣仗，父親亦是這般歡喜得意，那時的她，站在原地滿心都是榮耀與歡喜。可如今再看這一幕，隻覺得滿心諷刺，喉間發澀。
“妱辭。”沈懷安忽然回頭喚她。
沈妱辭抬眸望去，隻見父親神色鄭重，語氣帶著幾分叮囑：“你妹妹如今入宮伴駕，沈家往後的榮耀，全係在她一人身上，你在府中安分守已，切莫任性妄為，給她添麻煩。”
彆給她添亂。
短短六個字，輕飄飄落在耳中，沈妱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低聲應道：“是，女兒明白。”
沈懷安滿意點頭，再不看她，捧著聖旨匆匆離去。
一旁的沈劉氏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神色沉沉，瞧不出是喜是悲。
“母親。”沈妱辭緩步走過去。
沈劉氏回過神，勉強扯出一抹笑，目光先落在沈歲寧身上，又轉向沈妱辭，聲音輕得很：“妱辭，你妹妹……入宮成了寧嬪，是大喜事啊。”
沈歲寧也走上前，輕輕握住沈劉氏的手，眉眼彎彎：“母親，女兒隻是得了聖上青眼，往後還要在宮中好好侍奉，為沈家爭光。”她說著，又看向沈妱辭，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語氣格外親切，“姐姐，咱們姐妹許久冇好好說說話了，今日我特意求了聖上，允我在府中歇一日，咱們回院好好敘敘。”
沈妱辭看著她伸過來的手，那隻手戴著細巧的玉鐲，宮裝袖口繡著精緻的雲紋，與往日在家時握著她埋願望紙條的那隻手，似乎冇什麼不同，又好像全然不同。她遲疑了一瞬，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三人一同往沈妱辭的院落走去，沈歲寧走在中間，一手挽著沈劉氏，一手輕輕挨著沈妱辭，像是從前仍在家中的模樣。院中的那株海棠樹還在，花期已過，繁花謝了大半，地上鋪著一層粉白的花瓣，風一吹，又有幾片簌簌飄落。
沈劉氏看著姐妹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又恢複了平靜，輕聲道：“歲寧，你剛回來，就好好歇息吧，晚點來我房裡一趟。”
“女兒知道，多謝母親掛念。”沈歲寧乖巧應道。
沈妱辭心緒難平，不想再待下去了，於是先行告辭，回到了自已住的地方。
“嬤嬤。”沈妱辭看著窗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前幾日讓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周嬤嬤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老奴仔細打聽了，二姑娘往日去白雲寺，從不是單純上香祈福。她每次去，都會繞到後山一間偏僻小屋，見一位獨居老人。那老人身份無人知曉，隻看門的和尚說，他已在寺中住了許多年，深居簡出，從不與外人往來。”
周嬤嬤頓了頓，語氣更沉：“老奴還打探到，那老人是十八年前搬去白雲寺的，正好是……”
話未說完，沈妱辭已然明白。
十八年前，正是那場驚天宮變，前朝覆滅，血流成河的年份。
她心頭猛地一震，指尖的花瓣悄然滑落，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下次，我親自去白雲寺看看。”
“大小姐，您要去見那位老人？”周嬤嬤滿臉訝異，忍不住出聲勸阻。
“是，去看看他到底是何方人士，藏著什麼秘密。”沈妱辭抬眸，目光堅定地望著院外，“此事，我必須弄清楚。”
周嬤嬤看著她的神色，知曉她心意已決，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好，老奴這就去安排，務必做得隱秘，不讓旁人察覺。”
周嬤嬤轉身離去，院落裡隻剩沈妱辭一人。
海棠花瓣還在簌簌飄落，一片接著一片，鋪了滿地，像是藏著數不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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