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年一夢------------------------------------------,冬。,衛氏老宅。,無星無月。,藏於假山之下,入口被枯藤遮蔽,已三十年無人踏足。衛家族人隻知道那裡是禁地,卻不知禁地之中藏著什麼。,卻有燈火從石縫中透出,幽微如鬼火。,衛家家主衛覬跪坐在蒲團上,已經整整二十一日。,腰背痠痛得像要折斷,他卻不敢動,甚至不敢大口喘氣。麵前那張石榻上,躺著一具被重重錦緞包裹的屍身,錦緞陳舊,卻未朽爛,上麵繡著的雲紋獸紋依稀可辨——那是大漢宮廷纔有的紋樣,尋常人家根本不敢用。,映得那張臉忽明忽暗。,眉目英挺,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翹,彷彿在做著一個好夢。若不是全無呼吸,任誰都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已經看了二十一天。,三十年的等待,二十一天的跪守。。他隻知道,在結果出來之前,他絕不能倒下。。,望向暗門的方向。片刻後,暗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探進頭來,低聲道:“父親,孩兒有要事稟報。”,今年四十有二,生得高大威猛,做事沉穩乾練,是衛覬最倚重的臂膀。
衛覬點點頭:“進來吧。”
衛瓘走進密室,在父親身旁跪下。他看了一眼石榻上的屍身,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雙手奉上。
“父親,孩兒今日整理舊檔,在庫房最深處發現了這個。”
衛覬接過布包,開啟一看,是一卷竹簡。竹簡已經朽爛得厲害,邊角都碎了,顯然年代極其久遠。
他小心翼翼地將竹簡展開,湊到燭火前辨認上麵的字跡。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竹簡上的字跡,是他從未見過的古隸,筆畫古樸厚重,墨跡已呈深褐色。他逐字逐句地辨認,越看越是心驚。
“元狩六年,冠軍侯霍去病暴卒,年廿四。武帝震悼,發屬國玄甲軍,陣自長安至茂陵。然世人不知,冠軍侯未死。”
衛覬的手指微微顫抖。
未死?
他繼續往下看。
“衛安者,衛青次子也。因平陽公主性妒,恐其加害,衛青不敢公開認子,密送於家臣撫養,故以衛安為名。及長,隨冠軍侯出征,漠北一戰,身中三箭,為冠軍侯所救。”
衛覬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衛青次子?衛家先祖,竟然是衛青的親生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衛安感恩戴德,立誓世世代代,報此大恩。冠軍侯‘暴卒’前夕,衛安得密報,知有人慾對冠軍侯不利,連夜潛入,以秘法封其屍身,對外隻稱暴病而亡。武帝雖有疑,卻無實據,此事不了了之。”
原來如此。原來衛家守護這具屍身,不僅是為了報當年的救命之恩,更是因為——躺在這裡的人,是衛安的兄長。
同父異母的兄長。
衛覬的手在發抖。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傳說,說衛青不止三個兒子,還有一個幼子,生下來就送人了。他一直以為是傳說,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繼續往下看。
“秘法乃方士所授,需以百藥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以千年冰蠶絲織就的錦緞包裹,置於陰涼不見光之處,可保屍身不腐。三十年後,以百年人蔘續命,其人可活。”
三十年。
衛覬心中一震。原來隻需要三十年,隻需要百年人蔘,冠軍侯就可以活過來。
可為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終於看到了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答案。
“然天有不測風雲。三十年之期將至,巫蠱禍起,太子據被迫起兵,兵敗自殺,衛皇後自儘,衛氏滿門被誅。衛安雖為庶子,亦受牽連,連夜出逃。倉皇之際,他欲帶走冠軍侯屍身,卻被人發覺。爭鬥之中,密室秘法被毀,封存之陣大亂。”
衛覬的眼睛死死盯著竹簡,一個字也不敢漏過。
“衛安逃至河東,隱姓埋名,心中卻日夜不安。三年後,他尋到當年授法的方士,跪求七日七夜,方士終於開口:秘法已毀,若要重來,需再等三百年。三百年後,封存之陣自愈,屆時需以千年人蔘續命,方能使沉睡之人醒來。”
三百年。
千年人蔘。
衛覬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找不到人蔘,而是——根本不需要找那麼多年。
三十年後就可以醒來的人,因為巫蠱之禍,因為那場爭鬥,因為秘法被毀,硬生生等了三百一十五年。
三百一十五年。
衛安逃到河東之後,活了多久?他有冇有等到那個方士?他有冇有把這件事告訴子孫?他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衛覬不知道。但他知道,從那一刻起,衛家的命運就變了。
不再是為兄長守三十年。
而是為這個沉睡的人,守三百年。
他繼續往下看。
“方士臨彆前,留下最後一句話:三百年後,若能尋得千年人蔘,以藥力喚醒,其人可活。若尋不得,便再等三百年。秘法可保屍身不腐千年,衛家若願守,便守;若不願守,便任其自滅。”
“衛安叩首:願守。莫說三百年,便是三千年,衛家也守。”
“方士歎曰:此乃逆天改命之事,衛氏子孫,好自為之。”
衛覬捧著竹簡,久久不語。
願守。莫說三百年,便是三千年,衛家也守。
這是三百一十五年前,衛安留下的誓言。
他守了多久?他守到死。死之前,他把這個誓言傳給了兒子。兒子傳給孫子,孫子傳給曾孫。一代一代,傳了十一代。
傳到了衛覬這一代。
衛覬抬起頭,看向石榻上那張沉睡的臉。
三百一十五年了。
先祖,你看到了嗎?你的誓言,你的子孫守了三百一十五年。
他繼續往下看,竹簡的最後幾行,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勉強辨認。
“後世子孫,若見冠軍侯醒來,當告之巫蠱之禍,當告之衛氏一門如何被誅。冠軍侯一生重情重義,知此必為衛家複仇。”
“然三百年後之事,誰能預知?若仇人已死,恩怨已消,便不必強求複仇。衛安隻願——冠軍侯若醒,能護我衛氏子孫,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
活下去。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衛覬心上。
原來衛安想的不隻是複仇。
他想的是,三百年後,他的子孫能不能活下去。
燭火搖曳,映得衛覬蒼老的麵孔忽明忽暗。
他抬起頭,看向石榻上那張沉睡了三百年多年的臉。
三百一十五年了。
冠軍侯,你知不知道,有人等了你三百一十五年?
你知不知道,三百多年前,有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你知不知道,衛家一代一代,守了你三百一十五年,不是為了讓你複仇,是為了讓你——護著他們活下去?
“父親?”
衛瓘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衛覬回過神來,看向長子那張沉穩的臉。
“瓘兒,你知道這竹簡上寫的是什麼嗎?”
衛瓘搖頭:“孩兒不敢擅自開啟。”
衛覬將竹簡遞給他:“看吧。你也是衛家子孫,該知道這些。”
衛瓘接過竹簡,藉著燭火仔細辨認。他自幼讀書,比父親識字更多,看得更快。片刻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父親……這……先祖竟然是……”
“衛青次子。”衛覬緩緩道,“咱們衛家,流的也是衛青的血。”
衛瓘沉默良久,目光複雜地看向石榻上的屍身。
“父親,那躺著的這位……”
“是你先祖的兄長。”衛覬的聲音很輕,“是你先祖用命救下來的人。”
衛瓘深吸一口氣,久久不語。
三百一十五年。
一具屍身,躺了三百一十五年。
就等一支千年人蔘。
“父親,”衛瓘忽然問,“那千年人蔘……咱們找了多少年?”
衛覬沉默了。
找了多少年?
從他記事起,父親就在找。從他繼承家主之位,他也在找。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找了整整一輩子。
“你祖父找了四十年。”他緩緩道,“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說,冇找到,對不起祖宗。”
“你曾祖父找了三十年,也是空著手走的。”“往上數,每一代都在找。有的找了一輩子,有的找了半輩子,有的死在找的路上。”
衛瓘的眼眶紅了。
“那……找到了嗎?”
衛覬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
玉盒不大,通體晶瑩,隱隱可見裡麵躺著一支人蔘,鬚根俱全,通體晶瑩,隱隱有光澤流動。
“三年前,為父派出去的人,終於在遼東長白山下,找到了它。”
衛瓘雙手顫抖著接過玉盒,開啟,看著裡麵那支傳說中的千年人蔘。
“父親……這東西……是真的嗎?”
“賣的人說是真的。”衛覬苦笑,“他說是從萬丈懸崖上采下來的,為此死了三個人。為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為父知道,這是衛家三百年來,找到的第一支千年人蔘。”
衛瓘看著玉盒中那支人蔘,久久不語。
三百一十五年。
十一代人。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父親,”衛瓘忽然問,“若是假的呢?”
衛覬沉默片刻,緩緩道:“若是假的,便是天意。咱們衛家守了三百年,問心無愧。”
他把玉盒收回懷中,重新看向石榻。
“但總要試試。不試,怎麼知道?”
衛瓘冇有再問。
父子二人就這樣跪在石榻前,望著那張沉睡了三百年多年的臉,誰也冇有說話。
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浮動。
不知過了多久,衛覬忽然開口:
“瓘兒,你知道如今這天下,是什麼樣子嗎?”
衛瓘一怔,隨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孩兒知道。”
“說說看。”
衛瓘沉吟片刻,緩緩道:“當今聖上寵信宦官,十常侍把持朝政,賣官鬻爵,無惡不作。朝中忠良之士,或被貶斥,或遭殺害。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黃巾之亂雖已平息,但餘孽仍在,四方盜賊蜂起。這天下……隻怕要亂了。”
衛覬點點頭,又問:“你說,咱們衛家,在這亂世之中,能保住嗎?”
衛瓘沉默。
河東地處要衝,西接關中,東通洛陽,北連幷州,南望河內。這樣的地方,一旦天下大亂,必是兵家必爭之地。衛家雖有些家財,有些聲望,但在亂世之中,這點家業算什麼?一隊亂兵就能踏平。
“孩兒……不知道。”衛瓘老老實實地回答。
衛覬看向石榻,目光複雜。
“三百一十五年前,衛安留下這個遺命,是為了讓冠軍侯為衛家複仇。可他冇有想到,三百一十五年後,他的子孫需要的,不是複仇,而是活下去。”
“活下去。”衛瓘喃喃重複。
“對,活下去。”衛覬緩緩道,“仇人早已化作枯骨,恩怨早已埋入黃土。現在喚醒這個人,不是為了向誰複仇,是為了讓他帶著咱們衛家,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衛瓘看著父親蒼老的麵容,忽然覺得心裡發酸。
父親六十有三了,守了這個人三十年。這三十年來,他散儘家財,四處求人,把自己熬得形銷骨立。他圖的什麼?圖複仇?不,他圖的,是讓衛家在這亂世裡,多一條活路。
“父親,”衛瓘輕聲問,“您覺得,他能帶著咱們活下去嗎?”
衛覬看著石榻上那張沉睡的臉,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是霍去病。”他緩緩道,“八百騎破匈奴數萬,封狼居胥,從無敗績。”
“他若醒著,這天下,誰敢動衛家一根汗毛?”
燭火搖曳。
那張臉依然平靜,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彷彿是在笑。
彷彿是在等。
等一個已經等了三百多年的答案。
“對了,”衛覬忽然想起什麼,“你弟弟呢?”
衛瓘道:“仲道在後院歇著。他身子弱,今日又咳了幾聲,孩兒讓他早些休息。”
衛覬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仲道這孩子,自幼體弱多病,麵色總是帶著幾分蒼白。華佗曾給他看過一次,私下對衛覬說:“令郎這病,是胎裡帶來的,根子在五臟。我最多能給他延壽十年,十年之後……”華佗冇有說完,但衛覬懂了。
十年,如今已經過去七年了。
每每想到此事,衛覬心如刀絞。
“父親,”衛瓘忽然道,“您請的那兩位神醫……”
衛覬擺擺手:“我知道。算算日子,就在這幾天了。”
他頓了頓,又問:“華佗那邊,請了多少次了?”
衛瓘苦笑:“十二次。”
“十二次。”衛覬也笑了,“第一次去,他拒了。第二次去,還是拒。第三次,他鬆口了,說等忙完手頭病人便來。這一等,就是一年。後來再去,他又推脫。一年又一年,整整請了十二次。”
“張仲景呢?”
“八次。”衛瓘道,“那人清高,視金錢如糞土,派去的人連門都冇進。後來父親送了一箱上好的竹簡,外加十卷失傳的古醫書抄本,他纔回了一封信,說‘來年春日,當赴河東’。”
衛覬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為了請這兩位神醫,衛家幾乎耗儘了最後的家財。值不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是衛家最後的機會。
密室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暗門的方向。片刻後,暗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男子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父親!兄長!華佗到了!人已經在門外了!”
是次子衛仲道。
衛覬渾身一震,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不聽使喚,險些摔倒。衛瓘和衛仲道連忙衝過來,一左一右扶住他。
“快……快請!”衛覬的聲音有些發顫。
衛仲道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衛覬扶著兒子的手,慢慢站穩,低頭看著那張沉睡了三百年多年的臉。
三百一十五年了。
衛安,你看到了嗎?
你的人,終於來了。
那支找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千年人蔘,就在他懷裡。
三百一十五年的等待,三百一十五年的守候,三百一十五年的希望與絕望交織,終於要在今夜見分曉。
“冠軍侯,”他輕聲說,“等這一天,我們衛家,等了三百一十五年。”
那張臉依然平靜。
但衛覬彷彿看見,那嘴角上翹的弧度,比方纔更深了一些。
窗外,雞鳴聲起。
天,快亮了。
下章預告:華佗按著脈搏,臉色驟變“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