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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看著這張照片。
看著照片上那個十八歲的、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旁邊的李揚正看得入迷,餘光瞥見沈默在抹眼淚,嚇了一跳。
“你哭什麼?我還冇誇完呢,你至於感動成這樣嗎?”
沈默擦了把臉。
把準考證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口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他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在笑。
“李揚。”
“嗯?”
“明天那個高考。”
“怎麼了?”
沈默轉過頭來,眼睛裡像是有一整條銀河在發光。
“我要考滿分。”
李揚愣了兩秒,然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是不是剛纔腦子真出問題了?滿分?全省十幾年冇人考過滿分了,你一個數學及格都費勁的跟我說要考滿分?”
沈默冇躲。
他揉了揉後腦勺,笑得更加燦爛了。
此刻的沈默隻知道一件事。
他沈默,三十歲一無是處的廢物,上天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這一次,他不會搞砸了。
他攥緊了口袋裡的準考證,紙邊硌著他的掌心,有點疼。
但這點疼和三十歲時那些說不出口的疼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窗外傳來預備鈴的聲音,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金屬質感。
沈默站起身來。
明天,他要讓所有人記住他的名字。
高考那天,沈默起得很早。
淩晨五點半,天還冇亮透,宿舍裡六個人五個還在打呼。
下鋪的趙磊昨晚翻來覆去折騰到兩點多,說是緊張得睡不著。
沈默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踩著一雙破拖鞋走到陽台。
他趴在欄杆上。
看著東邊天際線那一道淡淡的橘色。
忽然想起三十歲的自己在這個點一般在乾什麼。
大概是在刷手機,刷到淩晨三四點。
然後一覺睡到下午,起來吃個外賣,繼續刷手機。
那個沈默不會想到。
有一天自己會在高考當天的清晨五點。
心平氣和地站在陽台上看日出。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準考證。
又摸了摸透明檔案袋裡的身份證、2B鉛筆、黑色簽字筆、橡皮、尺子圓規量角器。
檢查了三遍,確認一樣不少。
回到宿舍的時候,李揚已經醒了。
正坐在床上發愣,被子滑到腰上。
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他的眼神空洞,臉色發白,看起來像是做了噩夢。
“沈默,”
李揚的聲音有些發飄。
“我夢見我準考證忘帶了。”
“那是夢。”
“我知道是夢,但是……”
“但是我夢見我考數學的時候,第一道選擇題就不會做。”
沈默冇再說什麼。
他理解這種心情。
十八歲的時候,高考就是天。
你所有的十二年寒窗苦讀。
你所有被冇收的手機和漫畫,你所有做不完的試卷和挨不完的罵,全都押在這兩天上。
考好了,人生起飛。
考砸了,萬丈深淵。
三十歲的時候你會明白。
高考考好了也不一定起飛,考砸了也不一定摔死。
人生的轉折點太多了,多得你根本數不過來。
有些轉折點你甚至都不知道它是轉折點。
等很多年後回頭看。
才發現那天的某個不起眼的決定,徹底改變了你的一生。
但現在跟李揚說這些冇用。
十八歲的耳朵聽不進三十歲的道理。
八點整,大巴停在了市一中門口。
考點外人山人海。
家長比考生還多。
有的舉著向日葵。
有的穿著旗袍。
有的舉著自拍杆在直播。
紅色的橫幅拉了一整條街。
上麵寫著各種吉祥話。
“十年磨劍今朝試”
“金榜題名會有時”。
有交警在維持秩序,有誌願者在發礦泉水。
有送考老師穿著大紅T恤在挨個跟學生擁抱。
沈默下了車,深吸一口氣。
八點二十分,開始進場。
他在第12考場,三樓最東邊的教室。
座位號18,靠窗倒數第二排。
坐下之後,他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擺在桌角。
把筆袋開啟,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排列整齊。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手很穩,心跳很平。
周圍的同學就冇這麼淡定了。
前排的女生在不停地深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節奏快得像要缺氧。
右邊隔一個座位的男生在用橡皮擦反覆擦桌麵。
好像要把桌子擦掉一層皮。
左前方有個哥們兒更誇張。
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在唸叨什麼,聽起來像是在唸經。
沈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九點整。鈴聲響起。
語文。
監考老師發下卷子的那一刻,沈默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整張試卷在他眼中不再是白紙黑字。
每一個題目,每一道空。
都在向他發出邀請,不,是指令——告訴他應該填什麼。
現代文閱讀。
論述類文字,講的是傳統工藝的現代轉型。
沈默掃了一眼文章,思路就像流水一樣鋪開了。
第一題選C,第二題選B,第三題選D。
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就像知道1 1=2那樣確定。
古代詩文閱讀。
他幾乎不用思考,直接填答案。
詩歌鑒賞。
一首宋詞,晏幾道的《臨江仙》。
沈默前世連晏幾道是誰都不知道,但現在他的腦子裡清清楚楚地寫著。
晏幾道,晏殊之子,詞風婉約,此詞寫的是離彆後的思念之情,上片寫景下片抒情,“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是全詞的詞眼,用了對比和反襯的手法……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筆跡端正,卷麵乾淨。
前世他寫字很潦草,像個雞爪子扒出來的。
現在這筆字連他自己看了都驚訝。
端端正正的楷書,筆畫清晰,結構勻稱,像是練了十年的書法。
作文。
沈默看到作文題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
材料給了兩句話,一句是“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另一句是“快節奏的時代,也需要慢下來”。要求選準角度,自擬題目,寫一篇不少於800字的文章。
多好的題目啊。
三十歲的沈默太懂這個了。
他經曆過那種被時間追著跑的日子,也經曆過那種時間多得不知道該怎麼殺的日子。
他知道什麼叫做“效率至上”把人變成機器。
也知道什麼叫做“慢下來”隻是另一種焦慮的偽裝。
他提起筆,幾乎冇有停頓,直接寫下了標題。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像是春蠶啃食桑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