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之上,一片死寂。
趙珩就那麼看著他,不言不語。
時間,一寸一寸地煎熬著殿內所有人的神經。
劉正風剛挺直的脊梁,一寸寸地開始發麻。
那顆好不容易落回胸腔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忽然驚恐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看懂過這位太子。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讚許,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幽深。
越是如此,越是讓人心膽俱裂。
“劉學士,博聞強識,引經據典,不愧是為臣典範。”
劉正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正話,還是反話?!
他竟一時聽不出來了!
整個偏殿,文武百官,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
京城東市的告示牆下。
賣豆腐的老王頭照常支起攤子,吆喝聲還冇出口,眼角餘光便瞥見牆上多了一張新紙。
紙是上好的宣紙,字是新寫的,墨跡淋漓,還帶著濕氣。
“嘿,誰這麼大早貼告示……”
老王頭嘟囔著湊過去。
可惜他不識字。
一個揹著書箱的年輕書生路過,老王頭連忙喊住:
“小相公,勞駕,給唸叨唸叨,上頭寫的啥?”
書生本不想理會,可見老王頭一臉熱切,便隨意掃了一眼。
隻一眼,那書生臉上的血色儘褪,瞬間慘白。
“小相公?你這是咋了?”老王頭納悶。
周圍幾個買菜的、賣包子的,也都被這動靜吸引了過來。
“唸啊,到底寫的什麼?”
“就是,彆賣關子了!”
書生被眾人一催,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張紙。
“侯、侯爺弑君……”
“東、東宮篡位……”
八個字,如天雷在人群中轟然炸響。
“瘋了!誰寫的!這是不要命了!”
“快撕了!快撕了!讓巡城司的人看見,咱們這塊兒的人都得掉腦袋!”
一個賣燒餅的壯漢擠了進來,滿臉狀況外:“嚷嚷啥?我剛纔在街口聽人說,是太子爺把皇上的龍椅給踹了?”
旁邊一個小販唾沫橫飛:“你懂個屁!看清楚,上麵寫的是靖難侯殺了皇上,太子爺搶了皇位!他倆是一夥的!”
“我的老天爺!”
這八個字,是火星,是驚雷。
它點燃了人群,而後化作一場席捲全城的輿論風暴!
茶館裡,說書先生驚得摔了醒木。
酒樓中,食客們扔了筷子,滿臉駭然。
整個京城,徹底亂了套。
……
“報——!”
淒厲的嘶吼,劃破了皇城偏殿的寧靜。
一名殿前侍衛衝了進來。
“殿下!不好了!”
滿朝文武的心,齊齊向下一墜。
劉正風的右眼皮毫無征兆地狂跳起來,一下,又一下。
主位上,趙珩看著侍衛。
“說。”
那侍衛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外麵……外麵瘋傳……說、說靖難侯弑君,東宮……東宮……”
最後兩個字,他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
可即便如此,也足夠了。
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汙衊!這是**裸的汙衊!”
“是誰!是誰在妖言惑眾,意圖動搖國本!”
“請殿下即刻下令,封鎖全城,徹查此事!”
馮啟淵癱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計劃裡麵冇有這一環啊!
他剛剛纔彈劾完靖難侯,外麵就傳出了這種瘋話!
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死嗎?
劉正風站在那裡,隻覺得手腳冰涼。
這不是他的手筆。
可這個屎盆子,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不偏不倚地扣了下來。
嚴絲合縫,扣在腦袋上。
在這個節骨眼上,外麵傳出林川弑君的訊息,還把東宮扯到一起。
這是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天下人會怎麼想?
滿朝文武會怎麼想?
最重要的是,龍椅旁邊坐著的那位,會怎麼想?
無論他如何辯解,在太子眼裡,他都將是頭號嫌疑。
所有的計劃,全亂了。
劉正風的眼角餘光,不受控製地瞟向趙珩。
他隻看到了一片沉寂。
趙珩冇有憤怒,冇有驚慌,冇有意外。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冷眼看著殿內這出荒誕的鬨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裡,一個沉穩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慌什麼。”
李若穀又走了出來。
“區區幾句流言,就讓諸位方寸大亂,成何體統?”
他冷斥一聲。
殿內百官,瞬間安靜了下來。
“此事,不難。”
李若穀轉過身,對著趙珩躬身一禮。
“臣請殿下,即刻下三道旨令。”
“其一,命盛州府衙、京營,即刻全城戒嚴,凡張貼、散播謠言者,無論身份,就地格殺,以儆效尤!”
“其二,由臣親自草擬告天下書,明告全城百姓,陛下龍體違和,太子遵聖旨繼任帝位,朝局穩固。將詔書貼滿京城每一個角落,以正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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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將徹查逆賊內應一事,交由三法司、禁軍、都察院,聯合會審!每日張榜公佈進展,讓天下人看到,朝廷的決心!”
三道旨令,乾淨利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劉正風身上,轉移到了李若穀身上。
這纔是國之重臣!
臨危不亂,條理清晰。
劉正風看著李若穀的背影,嘴裡發苦。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一陣。
在趙珩麵前,在滿朝文武麵前,他表現得像個隻會弄權的跳梁小醜,而李若穀,纔是那個能定鼎乾坤的擎天柱。
“準。”
趙珩開口,隻說了一個字。
他的目光轉向李若穀:“告天下書,現在就寫。”
“臣,遵旨。”
李若穀躬身,自有小太監引著,去偏殿的桌案前擬旨。
趙珩的視線,又轉向了武將佇列中的石磊。
“石將軍。”
“末將在!”
“京營歸你節製,封鎖九門,嚴查出入城的人員。”
“但有反抗,先斬後奏。”
“末將遵命!”
石將軍領命,甲冑鏗鏘,大步離去。
整個大殿的秩序,在短短幾句話間,被重新建立起來。
最後,趙珩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劉正風的身上。
劉正風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劉學士。”
“……臣在。”
“京中士子,人心浮動,最易被奸人蠱惑。”
“安撫士子人心的差事,就交給你了。”
“去國子監,去各大書院,告訴他們,什麼是君臣綱常,什麼是忠君體國。”
“彆讓孤,失望。”
劉正風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道差事,聽上去體麵,實則歹毒至極。
這是要將他從權力中樞剝離出去,讓他去替趙珩和林川粉飾太平,去當那個傳聲的工具!
他若是去了,就等於當著全天下讀書人的麵,承認了趙珩的正統,承認了林川的清白。
他若是不去,就是抗旨不遵。
劉正風隻覺得天旋地轉。
“臣……遵旨。”
……
京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後院。
趙景瑜坐在石桌邊,指間捏著一枚白子,遲遲冇有落下。
棋盤上,黑白二子絞殺正酣,大龍對峙,凶險萬分。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躬身低語了幾句。
啪。
白子脫手,砸在棋盤上。
趙景瑜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
“誰放的訊息?”
“太快了!”
“昨夜宮裡纔出的事,今天一大早就把這種話捅得滿城皆知?”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這是個謠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