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
擁立六皇子為帝?
在太州城登基?
清君側,討伐國賊?
這是……這是要直接裂土稱王,再造乾坤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幕僚,站了出來。
“王爺……”
“擁立六皇子,名正言順,此乃上策。隻是……隻是六皇子殿下……今年……才四歲啊……”
老幕僚的臉皺成了苦瓜。
四歲!
話都說不利索,路都走不穩當,搞不好還在尿褲子。
讓他登基為帝?昭告天下?
這傳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當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趙承業緩緩轉頭,一字一頓開口。
“四歲,很好。”
老幕僚一愣,冇明白這“很好”從何而來。
“不會有自己的心思,不會乾涉本王的決策,更不會像某些人一樣,在背後捅刀!”
“他隻需要坐在龍椅上,當好一個牌位,一個大乾正統的象征!”
“本王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指手畫腳的皇帝!”
“而是一麵旗!”
“一麵能讓天下所有對趙珩不滿的人,都看得到的旗!”
“趙珩弑君篡位,殘害手足,是為不忠不孝!”
“本王擁立先帝遺孤,討伐國賊,是為大仁大義!”
“你說,天下的百姓,那些首鼠兩端的藩王,會信誰?會幫誰?!”
眾人恍然大悟。
是啊!
皇帝是誰,重要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舉著“正統”這麵大旗!
趙珩在京城,說他是正統。
那王爺就在太州城也立一個皇帝,說自己纔是正統!
到時候,這大乾就有了兩個皇帝,兩個朝廷。
天下人,就必須選邊站隊!
一名將領反應過來,立刻抱拳道:
“王爺英明!趙珩小兒得位不正,本就人心不服。我等擁立六皇子,正是順天應人之舉!屆時隻需將檄文傳遍天下,必有無數仁人誌士前來歸附!”
“冇錯!”另一人附和道,“趙珩在京城搞什麼革新,早已天怒人怨!皇帝明明將他禁足,如今他皇帝突然冇了,他登上皇位,必然有詐!”
“趙珩得位不正,本就根基不穩,隻要咱們的檄文一到,那些被他奪了好處的世家大族,還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氣氛瞬間被點燃。
方纔的驚懼與荒唐,被一種即將參與改朝換代的狂熱所取代。
他們是誰?
是跟著鎮北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虎狼之師!
他們若能跟隨王爺,馬踏江南,飲馬長江……
那所有人,都將是開國元勳!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臣等,願為王爺效死!”
“擁立新君,清君側,討國賊!”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盪。
趙承業緩緩直起身子。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目光死死地釘在京城的方位。
“趙珩……”
“你給了本王一個頭顱。”
“本王,就還你一個……”
他猛地一拳,砸在輿圖之上。
“傾覆的江山!”
……
刑部大牢。
陰暗,潮濕,空氣裡瀰漫著惡臭。
蘇妲姬跟在林川身後,渾身僵硬,腦袋裡嗡嗡作響。
兩側囚室裡,一雙雙眼睛從黑暗中刺來。
有的麻木如死魚,有的怨毒如厲鬼。
可她什麼都看不見
隻是機械地跟在林川身後,眼神空洞地盯著他挺拔的背影。
世界裡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腦海裡反覆迴盪的,林川在馬車上的話——
蘇家……
可能還有人活著……
還有人活著……
有人活著……
活著……
“侯爺,就是這間了。”
獄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們停在一間獨立的牢房前。
“這間小的天天打理,最是乾淨。”
林川冇有理會,目光穿過柵欄的縫隙,刺入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血氣撲麵而來。
牢房深處,鋪著穢黑茅草的床榻上,蜷縮著一個人形。
說他是人,都有些勉強。
那身體被臟汙的麻布胡亂包裹著,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凝固成塊。
手腕與腳踝,都被粗大的鐐銬鎖死,鐵鏈的另一端,深深楔入潮濕的牆體。
鬼道人。
那個被陸沉月一劍穿胸,本該早已化為枯骨的老人。
“開門。”林川低聲道。
那獄卒一愣:“侯爺,上頭、上頭不讓……”
林川瞥了他一眼:“本侯,就是你的上頭。”
那獄卒渾身一顫,哆嗦著掏出鑰匙,笨拙地開啟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吱嘎——”
牢門被拉開一道縫。
“侯爺,要不要小的們進去幫您按住他?”獄卒還想表現一下。
林川擺了擺手。
“不必。”
一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廢人,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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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淡漠地補充了一句。
“退遠些,若有半個字傳出去,你們的腦袋也不必留著了。”
獄卒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到了甬道儘頭,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林川邁步而入。
他冇有靠近,而是從牆角拖過一條長凳,在距離床榻一丈開外的地方坐下,確保對方任何垂死的反撲都在他的掌控之內。
這個細微的動作,驚動了榻上的人。
鬼道人費力地轉過頭。
渾濁的眼珠先是落在林川的官靴上,然後慢慢上移,看到了他那張臉。
火焰剛剛燃起,瞬間熄滅。
他的目光越過林川,定格在了門口那個身影上。
林川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吳道長,你看我帶誰來了。”
“認得她嗎?”
鬼道人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嘶鳴。
他的視線一寸也未離開蘇妲姬,那雙早已被死亡浸透的眼睛裡,像是從灰燼深處,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
“……西……西……曉?”
一個含糊、沙啞,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
可落入蘇妲姬耳中,卻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是除了蘇家直係親人,再無外人知曉的名字!
她不受控製地,往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徹底點燃了鬼道人。
“嗬!嗬嗬!”
他枯瘦的身軀在床上顫抖起來,試圖掙紮,可也隻能帶動著沉重的鐐銬發出一聲嘩啦的聲響。
他想坐起來,想看清一點,再看清一點!
可他冇有力氣了。
每一次發力,都隻是徒勞地牽動胸口的傷,讓血沫從嘴角湧出。
“我……是……大伯啊……”
他用儘最後的氣力,從撕裂的喉嚨裡,吐出幾個字來。
兩行渾濁的淚,從汙穢不堪的眼角滾落。
大伯?
蘇妲姬的腦子“嗡”的一聲。
蘇家覆滅時,她才幾歲,太多親人的麵容早已在顛沛流離的噩夢中模糊。
二十年。
二十年的時光,足以讓滄海變為桑田,讓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變成眼前這具不成人形的枯骨。
這怎麼可能是記憶裡那個會用紮人的胡茬蹭她臉頰,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笑聲爽朗的男人?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可那一聲“曉”,像根無形的針,刺入她靈魂最柔軟、最疼痛的地方。
她呆呆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