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1936------------------------------------------,像一把燒紅的鐵鉤,從食道一直撕扯到胃裡。,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貼身的絲綢睡衣。眼前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頂,繡著纏枝蓮的帳幔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是北平春天特有的黃鸝聲。。、瀰漫著血腥和黴味的審訊室。,藉著從窗欞縫隙透進來的晨光,看著自己那雙白皙纖細、毫無傷痕的手。指甲圓潤乾淨,冇有因為掙紮而斷裂,更冇有在水泥地上磨出的血痕。“秀兒,你醒了?”。,緩緩轉過頭。,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溫柔的弧度。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燒退了就好。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可把大家急壞了。”,易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就是這雙手,在她被灌下毒藥後,輕輕擦去她嘴角的血沫,用同樣溫柔的語氣說:“秀兒,彆怪我。要怪就怪你生錯了人家,拿錯了東西。”“表姐,你感覺怎麼樣?”。林婉清,她寄居在楊家的表妹,此刻正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關切地望著她,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少女的容顏純潔無瑕,像清晨帶著露珠的白蓮。,前世在獄中,就是這個看似柔弱的表妹,親手將那份偽造的“通共”證據交給了軍統的人。她當時站在審訊室外,隔著鐵窗朝易秀微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的是:“表姐,你的東西,現在都是我的了。”,幾乎要衝破喉嚨。
易秀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清醒——這不是幻覺,不是臨死前的走馬燈。掌心的痛感如此真實,麵板下血液奔流的聲音如此清晰。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36年的春天,回到了悲劇開始前的一年。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冇事。就是……頭很暈,有些記不清事情。”
這是她此刻能想到最合理的藉口。一個昏迷三天剛剛甦醒的病人,記憶混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陳梓安體貼地扶她坐起,在她身後墊上軟枕。他的動作輕柔,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遞過來。易秀強忍著推開他的衝動,任由他擺佈。
“記不清是正常的。”陳梓安微笑道,“醫生說你這次高熱來得突然,傷了元氣。婉清,把藥給秀兒。”
林婉清乖巧地遞上藥碗。褐色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易秀接過碗,指尖觸碰到碗壁的溫熱。前世,她就是在病中喝了林婉清端來的“補藥”後,開始頻繁做噩夢,精神恍惚,最終在陳梓安的“關心”下,說出了家族藏書樓的秘密。
“我自己來。”她輕聲說,將碗湊到唇邊,卻冇有喝,隻是用餘光觀察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陳梓安坐在床邊,姿態放鬆,但眼神始終冇有離開她。那眼神裡有探究,有關切,還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在觀察她的狀態,評估她是否真的“記憶混亂”。
林婉清站在床尾,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但易秀注意到,她的視線不時飄向梳妝檯上那個紫檀木的首飾盒——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裡麵有一對翡翠鐲子,前世被林婉清“繼承”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秀兒醒了?”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刻意放緩的溫和。易明德,她的大伯父,楊家現在的當家人,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他穿著藏青色長衫,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臉上掛著長輩式的擔憂。
“大伯。”易秀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冷意。
前世,正是這位道貌岸然的大伯父,在家族會議上力主與日本商人“合作”,將楊家祖傳的藥材生意一步步讓渡出去。也是他,在軍統上門抓人時,第一個站出來指證二房“私通亂黨”,親手將弟弟易承誌推了出去。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易明德在椅子上坐下,歎了口氣,“你父親去得早,我就你這麼一個親侄女,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以後怎麼有臉去見你爹?”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發紅。
易秀記得,前世自己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以為大伯父雖然有些守舊迂腐,但終究是顧念親情的。直到在獄中,她親耳聽到審訊官說:“易明德先生深明大義,主動配合,你們楊家才能留個全屍。”
“讓大伯擔心了。”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你好好養著,彆想太多。”易明德擺擺手,“家裡的事有我在,你一個女孩子,少操些心。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陳梓安:“梓安啊,你父親前日托人帶話,說想約個時間,兩家人坐下來好好談談你和秀兒的婚事。你看,秀兒也滿十八了,是該定下來了。”
婚事。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易秀的耳朵。
前世,她就是在一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祝福聲中,歡歡喜喜地嫁給了陳梓安。婚後三個月,陳梓安“偶然”發現了她藏在閨房暗格裡的《楊氏禦戎略》,說想借去“研習先人智慧”。她那時滿心愛慕,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那本書,是楊家將楊五郎一脈代代相傳的兵法典籍,記載了北宋時期對抗遼金的實戰經驗和陣法心得。父親臨終前再三叮囑,此書關乎家族命脈,絕不可示於外人。
她忘了。
或者說,她從未真正理解過“外人”的含義。
“大伯,”易秀抬起眼,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我病剛好,腦子還糊塗著。婚事……能不能過些日子再說?”
易明德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會拒絕。在他印象裡,這個侄女一向溫順聽話,對陳梓安更是傾心已久。
陳梓安的笑容也微微凝滯,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秀兒說得對,身體要緊。這些事不急。”
他話雖如此,看向易秀的眼神卻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爭執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姐姐!”
“承誌少爺,大小姐剛醒,需要靜養——”
“靜養什麼!我有要緊事跟她說!”
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少年衝了進來。他約莫十六七歲,眉眼間與易秀有五六分相似,隻是更加棱角分明,此刻因為激動而漲紅了臉。
易承誌。
易秀的心臟狠狠一縮。
前世,弟弟就是在一次學生遊行中被軍統盯上,成了楊家“通共”的“鐵證”之一。在獄中,他被拷打得最狠,卻始終冇有鬆口。最後時刻,他隔著牢房的鐵欄對她說:“姐,彆哭。咱們楊家,冇有孬種。”
他死的時候,才十七歲。
“承誌,”易明德沉下臉,“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冇看見你姐姐病著嗎?”
“大伯!”易承誌梗著脖子,“我有急事!學校組織後天上街,抗議日本人增兵華北,我要去!”
“胡鬨!”易明德一拍桌子,“那是你們學生該摻和的事嗎?日本人現在勢大,你去遊行,萬一被盯上,整個楊家都要跟著遭殃!”
“國家都要亡了,還顧得上一個家嗎?”易承誌激動地說,“姐,你評評理!日本人占了東三省,現在又往華北調兵,分明就是要吞了咱們中國!我們學生要是再不發聲,難道等著當亡國奴嗎?”
易秀看著弟弟年輕而熾熱的臉,喉嚨發緊。
她多想告訴他,不要去,後天的那次遊行會被便衣混入,十幾個領頭的學生會被秘密逮捕,其中就有他。她多想抱住他,像小時候那樣保護他。
但她不能。
現在的易承誌,熱血、衝動,滿心都是救國大義。如果她突然阻止,隻會引起懷疑。而且,她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一步步剪除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毒牙。
“承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大伯說得對,你現在去遊行,太危險了。”
易承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姐!你怎麼也這麼說?你不是一直支援學生運動的嗎?”
“我支援你們救國的心。”易秀緩緩說,“但救國不是隻有上街遊行一條路。你如果真想做事,就該先保護好自己,學更多本事,而不是莽撞地衝上去送死。”
這話說得冷靜而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易承誌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失望地看著姐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衝出了房間。
易秀的心像被一隻手攥緊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但她必須這麼做。暫時的疏遠和冷漠,是為了更長遠的保護。前世她就是因為太過親近、太過保護,反而讓弟弟成了敵人最先攻擊的軟肋。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易明德顯然對易秀的態度很滿意,撚著佛珠說:“秀兒說得對,承誌那孩子,就是太沖動。梓安啊,你學問好,有空多開導開導他。”
“我會的。”陳梓安點頭,目光卻始終落在易秀身上。
易秀避開他的視線,將手中的藥碗放下:“這藥太苦了,我喝不下。鐘叔呢?我想喝他熬的安神湯。”
老鐘,楊家的老管家,從易秀祖父那一輩就在楊家伺候。他話不多,總是沉默地站在角落,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但易秀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仆,有一身家傳的武藝,是父親臨終前托付守護楊家最後的人。
前世,在易秀被押赴刑場的前夜,老鐘冒死劫獄,身中七槍,硬是殺到了她牢房門口。他渾身是血地倒在她麵前,用最後的氣力說:“小姐……老奴無能……冇能護住您……老爺留下的暗語……後院的石榴樹……來年……會開花的……”
那是楊五郎親衛一脈代代相傳的密語,隻有家主和守護者知道。意思是:無論遭遇何等絕境,血脈不絕,薪火不滅。
“鐘叔在門外候著呢。”林婉清乖巧地說,“我去叫他。”
“不用。”易秀撐起身子,“我自己去說。躺了三天,也該活動活動。”
她掀開被子下床,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陳梓安想扶她,被她輕輕避開:“我冇事。”
掀開簾子,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老鐘果然站在廊下,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曆經風霜的老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雙手垂在身側,聽到動靜轉過身,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
“小姐。”他躬身行禮。
“鐘叔,”易秀走到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我嘴裡發苦,想喝您熬的安神湯。就是小時候我生病,您常熬的那種。”
老鐘點點頭:“老奴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易秀卻突然伸手,虛虛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病弱之人下意識的借力。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尺。
易秀抬起眼,看著老鐘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一字一句地說:
“鐘叔,後院的石榴樹,今年會開花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老鐘渾身一震。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驟然收縮,瞳孔深處爆出一團精光,像沉睡的猛獸突然甦醒。他死死盯住易秀,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繃緊了,握著湯碗的手指關節泛白,微微顫抖。
但碗裡的湯,冇有灑出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