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街頭演講驚四座 女生質疑動心絃------------------------------------------,榆林中學的學生們決定上街演講。,榆林學生第一次走出校門,麵向普通百姓宣傳新思想。訊息傳開,整個榆林城都轟動了。。“走走走,今天咱們班的都去,你不能缺席!”張德銘一大早就來敲門,拽著劉珩往外走。,但轉念一想,這是個觀察民情的好機會,便跟著去了。。這裡往來的商販多,趕集的百姓多,還有不少閒漢蹲在牆根曬太陽。——其實就是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上麵鋪一塊藍布。有人從學堂裡搬來一把椅子,又有人找來一個鐵皮喇叭。,台子周圍已經圍了幾十號人。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籃子的農婦,有抱著孩子的奶媽,還有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些恍惚。,這些百姓,就是這樣聽著學生們演講,聽著那些他們聽不太懂的新名詞。。,扯著嗓子喊:“各位父老鄉親,我們是榆林中學的學生,今天來給大家講講國家大事!”:“國家大事?國家大事跟咱們有啥關係?”,不知道該怎麼接。:“有關係!怎麼沒關係?國家是大家的國,國家不好,大家都要遭殃!”
“遭殃?”一個蹲著的老漢抬起頭,“我年年遭殃,年年餓肚子,國家好不好,跟我有啥關係?”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
那學生臉憋得通紅,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劉珩看著這一幕,心裡歎了口氣。
這就是理論與現實的差距。
學生們滿腔熱血,滿口新名詞,可台下這些百姓,關心的隻是自己碗裡有冇有飯,身上有冇有衣。你跟他說國家大事,他說我隻想吃飽飯。
張德銘又講了幾句,見台下反應冷淡,訕訕地下來了。
又有幾個學生上去講,效果都不太好。有人講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人卻聽得直打哈欠;有人講得文縐縐的,滿嘴新名詞,百姓根本聽不懂。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準備走了。
“劉珩,你上去!”張德銘推了他一把。
劉珩搖搖頭:“我講不好。”
“你那天在集會上講得多好!”張德銘不依不饒,“上去試試,總比冇人講強。”
旁邊的幾個學生也慫恿他。
劉珩猶豫了一下,接過鐵皮喇叭,跳上了台子。
他站定,目光掃過台下。
那些臉上刻著風霜的莊稼漢,那些眼神麻木的農婦,那些蹲在牆根曬太陽的閒漢。他們聽不懂什麼主權、什麼國賊,但他們懂一件事——
餓。
劉珩開口了。
“各位叔伯嬸孃,我今天不講大道理,就講一件事——肚子。”
台下安靜了一些。
“你們餓過肚子嗎?”劉珩問,“我是說,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眼冒金星,餓得想把草根樹皮都啃了那種餓。”
台下有人點頭。
“我餓過。”劉珩說,“前些日子我病了,昏了兩天兩夜,醒來的時候,餓得渾身發抖。那滋味,不好受。”
他看著台下,聲音漸漸提高:“可你們知道嗎?咱們國家,有一多半人,天天都過這種日子。不是一天,是天天。”
台下徹底安靜了。
“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咱們不勤快嗎?不是。咱們陝北的百姓,哪個不是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可到頭來呢?糧食打出來了,被地主收走了;力氣使出來了,被官府征走了。咱們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來還是餓肚子。”
有人喊:“那你說咋辦?”
劉珩看著那個人,一字一句地說:“咋辦?要讓那些收咱們糧、征咱們力的人知道,咱們不是牲口,咱們也是人。”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掌聲。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都久。
劉珩正準備繼續講,人群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說得好聽,可你告訴我,怎麼讓那些人知道?”
是個女聲。
劉珩一愣,循聲望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個穿著陰丹士林藍旗袍的姑娘走出來,站在台子前麵。
白佩蘭。
她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書,眼睛盯著劉珩,清澈得像無定河的水。
“你說要讓那些人知道咱們是人,可那些人手裡有槍,有兵,有官府撐腰。”她一字一句地說,“咱們有什麼?就憑你們幾個學生喊幾句口號,寫幾張傳單?”
劉珩一時語塞。
白佩蘭繼續說:“陝北的百姓吃糠咽菜,這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古到今,哪朝哪代不是這樣?你們說的那些大道理,什麼主權、什麼國賊,對老百姓來說,太遠了。他們隻想著一件事——明天吃什麼。”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劉珩,看他怎麼回答。
劉珩沉默了。
他知道白佩蘭說的是對的。
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講,那些熱血沸騰的口號,對吃不飽飯的百姓來說,確實太遠了。
他不是冇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可以講革命,講鬥爭,講工農聯盟,講武裝奪取政權。這些都是他爛熟於心的東西。
但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白佩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問住了,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是故意為難你。我隻是覺得,你們說的那些東西,跟百姓的日子,隔得太遠了。”
劉珩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你說得對。”
白佩蘭一愣。
劉珩看著她,目光坦誠:“我剛纔講的,確實解決不了百姓的肚子問題。喊幾句口號,貼幾張傳單,確實改變不了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你知道嗎?那些吃糠咽菜的人,那些餓肚子的人,他們不隻是想吃飽飯。他們還想,吃飽了飯之後,能不能讓子女念上書?能不能不受欺負?能不能活得像個人?”
白佩蘭的眼睛動了動。
劉珩說:“你說的那些問題,我現在回答不了。但我願意跟你一起,去找答案。”
白佩蘭愣住了。
台下響起一陣起鬨聲。
劉珩冇有理會,從台上跳下來,走到白佩蘭麵前。
“我叫劉珩,榆林中學本屆畢業生。”他說,“你呢?”
白佩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白佩蘭。”她說,“女學部的。”
“我知道。”劉珩笑了笑,“那天在校門口,你問過我問題。”
白佩蘭愣了愣,似乎想起來了。
劉珩說:“你剛纔提的問題,很好。我想繼續跟你討論。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白佩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下午,女學部冇課。”
劉珩點點頭:“那我明天下午,在校門口等你。”
白佩蘭冇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劉珩,你剛纔在台上說的那些話,比你那天集會講的,有意思多了。”
說完,她加快腳步,消失在人群裡。
劉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動。
張德銘跑過來,使勁拍他肩膀:“劉珩,你小子行啊!台上講得好,台下還會約姑娘!”
劉珩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麼,我是真想跟她討論問題。”
“討論問題?”張德銘壞笑,“討論什麼問題要單獨約人家?”
劉珩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身後,學生們還在繼續演講,但劉珩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腦子裡全是白佩蘭剛纔那句話——
“你剛纔在台上說的那些話,比你那天集會講的,有意思多了。”
她說的有意思,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他的想法對,還是覺得他這個人有趣?
劉珩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他告訴自己,約她見麵,真的是為了討論問題。
可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
那天晚上,劉珩又冇睡好。
他翻來覆去地想,明天見麵,該怎麼跟白佩蘭談。談什麼?怎麼談?談到什麼程度?
白佩蘭不是一般的女學生。她敢在那麼多人麵前質疑他,說明她有思想,有膽識,不是那種人雲亦雲的姑娘。
這樣的人,要麼成為同誌,要麼成為對手。
劉珩希望是前者。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半個時辰來到榆林中學校門口。
太陽很毒,曬得地麵發燙。劉珩站在一棵槐樹下,看著校門裡進進出出的學生。
女學部的人出來了。
一群穿著藍布旗袍的姑娘嘰嘰喳喳地走過,有的看了劉珩一眼,捂著嘴笑。
劉珩裝作冇看見,繼續等。
又等了一刻鐘,白佩蘭纔出來。
她換了身衣服,還是陰丹士林藍的旗袍,但款式不一樣,領口繡著幾朵小花。
她看見劉珩,走過來,淡淡地說:“等很久了?”
劉珩說:“冇有,剛到。”
白佩蘭看了他一眼,冇戳穿他的謊話。
“去哪兒?”她問。
劉珩想了想:“無定河邊。那裡安靜,好說話。”
白佩蘭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兩人並肩朝城外走去。
一路上,誰都冇說話。
劉珩心裡在打鼓。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白佩蘭會怎麼反應。
白佩蘭倒是很坦然,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風景,偶爾回頭看他一眼。
走到無定河邊,劉珩停住腳步。
河水靜靜地流著,岸邊長滿了野草,幾隻水鳥在水麵上遊來遊去。
白佩蘭站在他旁邊,看著河水,說:“你約我出來,就是想讓我看河?”
劉珩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她。
“白姑娘,昨天你問的那個問題,我想了一夜。”
白佩蘭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劉珩說:“你問,咱們有什麼?憑什麼讓那些人知道咱們是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想了一夜,答案是——咱們有人。”
白佩蘭的眼睛動了動。
劉珩繼續說:“那些手裡有槍、有兵、有官府撐腰的人,他們有多少?幾萬?幾十萬?可咱們老百姓有多少?四萬萬。四萬萬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
白佩蘭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他們是一盤散沙。”
劉珩點點頭:“對,是一盤散沙。所以,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盤散沙,聚起來。”
白佩蘭盯著他,目光越來越亮。
“聚起來?”她問,“怎麼聚?”
劉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願意聽?”他問。
白佩蘭點點頭。
劉珩說:“那好,我慢慢跟你講。”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示意白佩蘭也坐。
兩人坐在無定河邊,看著流水,開始了一場改變命運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