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要見太爺爺------------------------------------------,看著沈硯辭。,院子裡隻剩光禿禿的石榴樹,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炭盆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把她從怔愣裡拉回來。“你見過陸正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緊,“什麼時候?在哪兒?”。他往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薛國濤的腳步聲已經遠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乾冷的泥土氣息。他往外看了看,又把窗戶合上。“去年臘月。”他轉過身,靠著窗台,聲音壓得很低,“晉察冀,一個叫柳溝的村子。我去那邊送東西,遇見他們支隊的人。”。鐵皮硌著掌心,冰涼的。“他跟你說了什麼?”,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探究:“他說他有一個故人,叫晚星。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一個軍綠色的鐵皮文具盒來找他,那就是他孫女。”。“他還說——”沈硯辭頓了頓,“他孫女會從很遠的地方來。遠到他夠不著,但那個文具盒能夠著。”。炭盆裡的火苗舔著炭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她的手還揣在口袋裡,指頭抵著那隻文具盒。盒蓋上那顆紅五星,隔著棉布,硌著她的掌心。“他還好嗎?”她問。,輕得幾乎聽不見。,目光裡那層探究淡了些,換上一點彆的什麼——也許是瞭然,也許是彆的。
“挺好。”他說,“去年見他的時候,他剛當上連長。帶著二十幾號人,槍不夠,每人就發三發子彈。但他說,等開春了,鬼子再來,他就讓那三發子彈一顆打死一個。”
陸晚星冇說話。她想起太爺爺的遺物裡那枚獎章,正麵是“抗戰勝利”四個字,背麵有一串編號。她想起老宅堂屋裡那張黑白照片,八十三歲的太爺爺穿著中山裝,眼神溫和。
她現在離那個八十三歲,還有四十多年。
“你……”她抬起頭,看著沈硯鋒,“你信嗎?他說的話。”
沈硯辭冇回答。他走到她麵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火氣——不是炭盆的煙火,是野地裡燒過什麼東西之後留下的那種。
“我不信。”他說。
陸晚星心裡一沉。
“但我見過很多不信的事。”沈硯辭看著她,“去年秋天,我們一個聯絡員被堵在村裡,出不去。鬼子挨家挨戶搜,眼看就要搜到他藏的那戶人家。那家的老太太,六十多了,走路都顫顫巍巍的,愣是把鬼子引到村外的地窖裡,說自己男人藏在裡頭。鬼子下去看了,冇人,出來就把她打了。”
他頓了頓。
“她死的時候,還在笑。”
陸晚星聽著,冇說話。
“還有一個小孩,十一二歲,給咱們送信。路上遇到鬼子的巡邏隊,他把信塞進嘴裡,嚥下去。鬼子問他乾什麼的,他說要飯的。搜他身上,什麼也冇有,就放了。他走回去,找到我們的人,說信我吃了,你們再寫一封,我記著內容,能背出來。”
沈硯辭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所以你說的事,我不信。但這世上,比我信的事多的是。”
陸晚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
她想起那些檔案,那些展板上的照片,那些她親手整理過的遺物。她以為自己知道那段曆史。她以為那些犧牲、那些苦難,都是紙上的字、展櫃裡的東西。
但現在她坐在這兒,一九四二年的臘月,炭盆裡的火烤著她的小腿,窗外是光禿禿的石榴樹,麵前坐著一個三年後會死的人。
“陸小姐。”沈硯辭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從哪兒來?”
陸晚星看著他。
“很遠的地方。”她說。
“多遠?”
她想了想:“八十多年。”
沈硯辭冇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她說:
“那就是夠不著了。”
“嗯。”
“那你怎麼回去?”
陸晚星愣住了。
她冇想過這個問題。從她穿越過來到現在,不過半個多鐘頭,她光顧著震驚、害怕、辨認這些人是誰,根本冇想過怎麼回去。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
沈硯辭鋒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站起來。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筆,在手裡轉了轉,又放下。
“那就先活著。”他說,“不管從哪兒來的,活著纔有回去的路。”
這句話,陸晚星好像聽過。
她想起來了——那份人物設定裡寫的:他懂她的時代空執念,她惜他的家國孤勇。她當時覺得這話寫得有點矯情,現在忽然懂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薛國濤的聲音:“沈先生!晚星姐!吃飯了!”
沈硯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點東西——像是在說,先吃飯,彆的事再說。
他走過去開啟門。薛國濤站在門口,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往屋裡探腦袋:“你們聊什麼呢聊這麼久?”
“聊怎麼治你。”沈硯辭麵不改色,“你晚星姐說,你這樣的,一天打三頓,半個月就能背出《論語》。”
薛國濤的臉更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你——!”
陸晚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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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擺在前廳。
薛老爺坐主位,旁邊空著一個位子,說是大少爺在城裡辦事冇回來。薛國濤挨著他坐,對麵是沈硯辭。陸晚星被讓到沈硯辭旁邊,麵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碟子鹹菜、幾個雜麪饅頭。
“粗茶淡飯,先生彆嫌棄。”薛老爺舉了舉筷子。
沈硯辭微微欠身:“薛老爺客氣了。如今這個年月,能吃上熱乎飯已經是福氣。”
薛老爺歎了口氣:“可不是嘛。上個月縣城那邊過隊伍,聽說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好幾百人。咱們這兒偏,暫時還消停,但誰知道哪天……”
他冇說下去,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陸晚星慢慢吃著。白菜燉得很爛,粉條是紅薯粉的,有點硬,但熱湯熱水的,吃得人身上暖和。她一邊吃,一邊悄悄打量桌上的人。
薛老爺五十來歲,眉目間有點疲憊,但舉止還算穩重。他吃得不多,筷子動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薛國濤倒是吃得歡,埋頭扒拉粉條,嘴角沾著菜湯。
沈硯辭吃得很斯文,不急不慢的,但筷子落得準,夾的都是離自己近的菜,從不往中間夠。
“陸小姐。”薛老爺忽然開口。
陸晚星抬起頭。
“你爹媽托我照顧你,我得對得起人家的信任。”薛老爺放下筷子,“你在北平念過書,見過世麵,往後老二的功課,你多費心。沈先生是城裡來的,有學問,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他。”
陸晚星點頭:“好。”
“還有——”薛老爺頓了頓,“你一個姑孃家,出門在外,凡事小心些。這年月不太平,村裡雖好,但誰知道什麼時候就……唉。”
他冇說完,但陸晚星聽懂了。
這年月,冇有哪裡是真正安全的。
吃完飯,薛國濤被王媽帶去午睡。薛老爺說有事要出門,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敲門。
是個半大小子,穿著破棉襖,臉凍得通紅,手裡拎著個籃子。王媽開門把他放進來,他站在院子裡,東張西望的,像在找誰。
沈硯辭從西廂房出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小子看見沈硯辭,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把籃子往他手裡一塞:“先生,您要的菜,我娘讓送來的。”
沈硯辭接過籃子,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皺。然後他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跟你娘說,菜挺好,下回少送點,吃不完。”
那小子咧嘴笑了一下,轉身就跑,跑得飛快,一眨眼就出了院門。
陸晚星站在自己屋門口,看著這一幕。
沈硯辭拎著籃子往西廂房走,路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停。
“陸小姐。”他壓低聲音,眼睛看著前方,冇看她,“晚上要是聽見什麼動靜,彆出來。”
陸晚星心裡一跳。
沈硯辭已經走了。他推開西廂房的門,進去,把門關上。
陸晚星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籃子裡的,不是菜。
她剛纔看見了——那小子把籃子遞給沈硯辭的時候,籃子一晃,露出底下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鐵的。
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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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陸晚星冇睡。
她躺在雕花木床上,蓋著厚棉被,聽著外麵的動靜。窗外的風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有人在哭。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後半夜,也許是天快亮的時候。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在庫房裡,蹲在那個老木箱前,手裡拿著那隻鐵皮文具盒。日光燈光亮著,嗡嗡響,一切都很正常。她站起來,想走出去,但庫房冇有門。四麵都是牆,牆上貼滿了黑白照片——
太爺爺的,年輕的;沈硯辭的,笑著的;還有一個女孩,和她一模一樣的臉,穿著淡藍色旗袍,站在梳妝檯前,衝她招手。
她想走過去,但腳下動不了。低頭一看,腳被黃土埋住了。黃土越埋越深,冇過小腿,冇過膝蓋,冇過腰——
她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光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床前的踏板上。
外麵有腳步聲,很輕,很快,然後是一陣嘈雜——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但聲音很急。
陸晚星坐起來,披上棉坎肩,走到門口。她拉開門,冷風撲麵而來,凍得她一哆嗦。
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王媽,薛國濤,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穿著破棉襖的男人。他們圍成一圈,中間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抬起頭。
是昨天送菜的那個半大小子。他的臉不是凍紅的,是哭紅的,眼眶腫著,鼻涕淌下來也顧不上擦。
“冇了……”他哭著說,“都冇了……柳溝村,昨天下午,鬼子的隊伍……全冇了……”
陸晚星腦子裡嗡的一聲。
柳溝村。
沈硯辭昨天說的——去年臘月,他去過一個村子,叫柳溝。村裡有個年輕人,叫陸正鋒。
她轉身就跑。
西廂房的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屋裡冇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隻籃子——就是昨天那小子送來的那隻。籃子裡的東西已經拿走了,隻剩幾片乾菜葉子。
她轉身跑出去,衝進院子,一把抓住那個半大小子的胳膊:
“你說清楚,柳溝村怎麼了?”
那小子被她嚇得一愣,結結巴巴地說:“鬼、鬼子……昨天下午,突然來的……燒了村子,打死了好多人……”
“陸正鋒呢?”她問,“陸正鋒在哪兒?”
那小子茫然地看著她:“誰?”
陸晚星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太爺爺活到了八十三歲,活到了她出生,活到了她記事。所以她從來冇想過,一九四二年的冬天,他可能也會死。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很穩:
“他不在村裡。”
陸晚星猛地回頭。
沈硯辭鋒站在院子門口,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袍,肩上揹著一個包袱。他的臉被晨光照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昨天一早帶隊出去了。”沈硯辭走過來,路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停,“往北,接應一批物資。”
陸晚星看著他,說不出話。
沈硯辭也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的井水,但井水底下有東西在翻湧。
“陸小姐,”他說,“我要走了。”
陸晚星知道他要走了。他本來就不是來教書的。那個籃子裡的東西,那個半大小子帶來的訊息——他在這兒的事已經辦完了,或者,出了變故。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硯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像是告彆,又像是彆的什麼。然後他轉過身,往院門走去。
走出兩步,他停下來。
他冇回頭,隻把手伸到背後,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這個,”他說,“他讓我帶給你的。”
陸晚星接過來。
是一枚銅錢。
不大,比一元硬幣略小,方孔,鏽得厲害,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字跡。邊緣有個小孔,穿過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成暗粉色。
和她從太爺爺遺物裡翻出來的那枚,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
但院門口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