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日本領事館,10月3日夜
暗房裏的紅色燈光,把牆壁染成了血一樣的顏色。
中村一郎站在沖洗池前,手裏的鑷子夾著一張剛剛顯影的照片,眉頭緊鎖。
照片是從三百米高空拍攝的,畫麵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是鬼見愁山穀,9月25日清晨。
照片中央,是密密麻麻的湘軍行軍縱隊,像螞蟻一樣在山穀裡蠕動。
而在照片邊緣,兩側山脊的反斜麵上,隱約可見一個個炮位輪廓。
中村數了數。
六十個。
至少六十個重炮陣地。
他又夾起第二張照片。
這張更清晰,是炮擊開始後的畫麵。山穀裡硝煙瀰漫,但依然能看見爆炸的煙柱——足足一百多道,幾乎覆蓋了整條山穀。
“一百六十門……”
中村喃喃自語,聲音在紅色的光影裡顯得格外沙啞,“至少一百六十門重炮,其中一百門以上是150毫米口徑……”
他放下照片,走出暗房。
領事辦公室內,燈光昏黃。
領事高藤信一正在看電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領事閣下。”中村立正,皮鞋與地板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高藤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照片上:“結果如何?”
“航拍照片分析完畢。陳樹坤在鬼見愁投入的重炮數量,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
中村的聲音冰冷,“這已經不是‘地方軍閥’的範疇了——即使帝國陸軍一個甲種師團,也沒有這麼強的炮兵配置。”
“你的結論?”高藤的手指在電報上輕輕敲擊。
“此人若不除,帝國在長江流域十年佈局,將毀於一旦。”中村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寒光,“更重要的是,他控製了湖南、江西的鎢礦。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中國百分之七十的鎢砂產量,現在都在他手裏。”
“鎢……”
高藤的手指頓住了,目光沉了下去。
鎢,製造穿甲彈的核心材料。沒有鎢,就沒有能打穿坦克裝甲的炮彈。
而日本是個資源匱乏的島國,鎢礦幾乎全部依賴進口。
“帝國正在滿洲作戰,下一步就是華北、華東。”
高藤緩緩道,“如果陳樹坤掐斷鎢砂供應,或者將鎢砂賣給蘇聯、德國……”
“帝國的戰爭機器,會慢下來。”中村接話。
兩人沉默。
窗外,長江的夜航船拉響汽笛,聲音悠長而淒厲,像野獸的哀嚎。
“東京的指示是什麼?”中村問。
“外務省的意見是,先禮後兵。”
高藤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中村麵前,“派特使去長沙,對陳樹坤進行‘最後通牒’。要求他:一、保證日本在湖南的資產安全;二、繼續對日出口鎢砂,價格不得高於市價;三、收回《告全國同胞書》中的反日言論,公開表態‘中日親善’。”
“如果他不答應呢?”
高藤看了中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執行‘破曉’計劃。”
“破曉……”
中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那是日本特務機關針對“不可控因素”的清除計劃。包含三個步驟:經濟封鎖、內部策反、物理清除。
“特使的人選?”中村問。
“你。”
高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長江,“你以領事館武官助理的身份去,帶四名護衛。記住,態度要強硬,但不要給他當場翻臉的理由。”
“我們的目的不是激怒他,而是試探——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背後到底站著誰。”
“如果他當場翻臉呢?”
高藤笑了,笑容裡滿是算計:
“那不正中下懷嗎?他若敢對帝國特使無禮,我們就有了動手的理由。屆時,不是我們要殺他,是他‘自尋死路’。”
中村立正:“明白。我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高藤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放在桌上,“帶上一份禮物——帝國最新式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鍍金的。告訴他,這是天皇的賞賜。看他接,還是不接。”
10月4日,南京,雞鵝巷53號,戴笠辦公室。
窗簾拉得很緊,屋裏隻開了一盞枱燈。
昏黃的燈光,把戴笠瘦長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他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慢慢勾畫。
地圖是湖南的軍用地圖,比例尺一比五萬,上麵用紅筆圈出了三個地方:
1.湘潭,標註“兵工廠(疑為德械來源)”
2.水口山,標註“鉛鋅礦(戰略資源)”
3.大餘等礦,標註“鎢礦(軍工命脈,佔全國產量70%)”
“百分之七十啊……”
戴笠輕聲自語,鉛筆尖在“大餘”兩個字上反覆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他放下鉛筆,看向垂手站在桌前的下屬——調查處湖南站新任站長,化名“老賀”,公開身份是長沙“慶豐堂”藥鋪老闆。
老賀低著頭,不敢看戴笠的眼睛。
“這三個地方,佈局圖拿到了嗎?”
戴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還沒有。”老賀的聲音有些發顫,“湘潭兵工廠守衛極其森嚴,方圓五裡禁止外人靠近。我們的人嘗試從外圍測繪,但剛接近警戒線就被發現了。幸虧跑得快,不然……”
“廢物。”
戴笠冷冷道,鉛筆被他捏在手裏,發出咯吱的聲響。
老賀不敢吭聲,頭埋得更低了。
戴笠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幾步。
枱燈的光跟著他的影子移動,牆上的“毒蛇”也跟著扭動起來。
“陳樹坤這個人,很警惕。”他緩緩道,“他身邊的人,特別是那幾個師長——徐國棟、孫立、鄭衛國,查了三個月,查不出任何背景。就像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
“屬下也奇怪。”老賀小心道,“按說能當師長的人,總該有些履歷,同僚、同學、舊部。但這幾個人,完全沒有。問粵軍那邊的人,都說以前沒聽說過。”
“所以纔可怕。”
戴笠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湘潭,“一個完全沒有過去的人,纔是最危險的。因為你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不知道他怕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效忠陳樹坤。”
他頓了頓,看向老賀:“他姨母宋月娥那邊,聯絡上了嗎?”
“聯絡上了。她上個月去了香港,我們的人跟她見了麵。她很配合,但要價很高。”
“她要什麼?”
“兩樣。第一,保證她兒子將來能繼承陳濟棠的位置。第二,事成之後,湖南的鎢礦分她三成利潤。”
戴笠笑了。
笑容裡滿是譏諷,像淬了毒的針。
“這個女人,胃口倒是不小。”他走回桌後坐下,“答應她。”
“可是……”
“空頭支票,不會開嗎?”
戴笠看著他,眼神冰冷,“等陳樹坤倒了,陳濟棠還能坐穩‘南天王’的位置?到時候廣東是誰的,還不好說呢。至於鎢礦……等我們拿到手,給不給,給多少,輪得到她說話?”
老賀恍然:“屬下明白了。”
“給她遞把刀。”
戴笠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條,推過去,“這是陳樹坤未來半個月的可能的行程安排。告訴她,找個合適的時機,遞給該遞的人。”
老賀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這……這是要借日本人的手?”
“日本人、陳樹坤,都是黨國的敵人。”
戴笠淡淡道,手指敲擊著桌麵,“讓他們狗咬狗,不好嗎?”
“可萬一日本人得手,湖南不就……”
“湖南亂了,中央才能名正言順地接管。”
戴笠打斷他,聲音陡然嚴厲,“記住,我們的敵人不隻是星火同誌,不隻是日本人。一切不聽中央號令的地方勢力,都是敵人。”
“陳樹坤今天能打何鍵,明天就能打湖北,後天就能打江西。這把刀,必須握在委座手裏。”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像毒蛇吐信:
“握不住,就毀掉。”
10月5日,廣州,陳公館佛堂。
佛堂裡檀香裊裊。
觀音像垂目含笑,悲憫眾生。
供桌上的長明燈,火苗微微跳動,在宋月娥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跪在蒲團上,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嘴唇微動,唸的不是經文。
“……願佛祖保佑,信女宋氏,誠心祈願。一願我兒陳樹明身康體健,百病不侵;二願老爺陳濟棠福壽綿長,執掌粵省;三願那孽障陳樹坤……早登極樂,莫要擋我兒前程……”
佛珠一顆一顆撚過,沉香木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卻掩不住她語氣裡的怨毒。
丫鬟輕手輕腳走進來,將一封信放在供桌角落,又悄無聲息退下。
宋月娥睜開眼。
她的眼神裡沒有半點慈悲,隻有冰冷的算計。
她沒有立刻去拿信,而是繼續唸完了最後幾句“經文”,才慢慢起身,走到供桌前。
信沒有署名,信封是空白的。
但她知道是誰寄來的。
她拆開信,裏麵隻有一張紙條,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10月25日,可能在上午8時,長沙至湘潭公路。”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價碼已談妥,事成之後,鎢礦三成。”
宋月娥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紙條上的字跡,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她走到長明燈前,將紙條一角湊近火苗。
紙燒著了。
火焰順著紙邊向上蔓延,很快吞噬了那些字跡。
她捏著燃燒的紙條,直到火焰快要燒到手指,才鬆開手。
紙灰飄落,像黑色的蝴蝶,落在供桌上的香灰裡。
“樹坤……”
她輕聲喚道,聲音溫柔得像在呼喚自己的孩子。
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張虛偽的麵具。
“你別怪姨母。”
“這個家,這個位置,本來就該是我兒的……”
“你太亮了,亮得所有人都看不見他……”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佛堂裡的檀香味,也吹散了她臉上那層偽裝的慈悲。
月光下,她的眼神冰冷,堅硬,像淬了毒的匕首。
“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誰讓你是嫡長子?”
“誰讓你這麼能幹?”
“誰讓你……擋了我兒的路?”
她關上窗,轉身走出佛堂。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一聲,一聲,像送葬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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