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省主席官邸(10月1日)
湘江在晨光中靜靜流淌。
水麵上泛起碎金般的波光,把岸邊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黃色。
陳樹坤站在三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隻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
他雙手插在褲袋裏,俯視著腳下這座剛剛易主的城市。
長沙醒了。
賣豆漿油條的小販推著車穿街過巷,鐵梆子敲出清脆的聲響。
碼頭工人扛著麻包在湘江邊列成長隊,號子聲此起彼伏。
黃包車夫拉著早起的客人跑過青石板路,車輪碾過路麵,留下咕嚕嚕的迴響。
遠處傳來學堂的鐘聲——鐺,鐺,鐺。
悠長,沉穩,像在安撫這座剛經歷過戰火的城市。
一切如常。
彷彿幾天前,五萬湘軍在鬼見愁灰飛煙滅,隻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師長。”
林致遠無聲地走進來,手裏捧著一摞檔案。
這位生化人情報處長永遠腰桿筆直,臉上看不出半點疲憊。
“說。”
陳樹坤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晨光裡。
“截至今日淩晨六時,全省七十四縣,已有六十三縣通電易幟,接受湖南省臨時政務委員會管轄。”
林致遠的聲音平穩無波,“剩餘十一縣多為湘西偏遠之地,信使尚未抵達。”
他將一份表格放在辦公桌上,紙張與桌麵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兵力整編完成。原湘軍降兵五萬三千人,經初步篩查,剔除兵痞、老弱、煙鬼、慣匪一萬一千人,實收四萬兩千人。”
“其中兩萬八千人補入各師缺額,一萬四千人編為兩個新編師——第8師、第9師。”
“加上原有七個師,”陳樹坤轉過身,目光掃過表格上的數字,“我們現在有多少人?”
“十二萬八千人。”林致遠立正回答,“其中,德械主力師五個,湘軍整編師四個。全軍配備生化人軍官、士官七千五百人,控製所有連級以上指揮崗位。”
陳樹坤走到巨幅湖南地圖前。
這張地圖是從何鍵辦公室牆上原封不動摘下來的,隻是現在上麵插滿了藍底“粵”字小旗——這是粵軍獨立第一師的標識。
旗子從郴州、宜章、資興一路向北蔓延,覆蓋衡陽、湘潭、長沙、常德、嶽陽……
像一場藍色的瘟疫,席捲了整個湖南。
“經濟。”陳樹坤的聲音簡短乾脆。
“預計全省年稅收,含田賦、鹽稅、統稅、礦產稅、工商稅等,約三千五百萬大洋。”
林致遠拿起另一份檔案,“但這是理論數字,實際徵收需整頓吏治、清理積弊,預計首年僅能實收四千二百萬。”
“不夠。”
陳樹坤搖頭,手指在地圖上的湘潭、大餘等地劃過,“十二萬八千人,每人每月餉銀七塊,一年就是一千零七十五萬兩千大洋。這還不算糧秣、被服、械彈、撫恤、行政開支。”
“是。”林致遠平靜道,“但鎢礦可以補足缺口。贛南大餘、龍南、全南三地鎢礦,月產鎢砂約一千五百噸,按當前國際市價,可折現約一百五十萬大洋。年入一千八百萬。”
“加上湖南本地的銻、鉛、鋅礦,年產值約五百萬。總計礦產年收入兩千三百萬。”
“再加上係統月供八百萬(含撫卹金),年九千六百萬。”
陳樹坤在心裏飛快計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總計年入一億六千一百萬大洋。軍費開支約一千萬左右,行政、建設、教育等開支約兩千萬,盈餘約一億三千一百萬大洋。夠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林致遠:“兵工廠呢?”
“湘潭兵工廠擴建進度百分之三十。德國工程師施密特團隊昨日抵達,帶來了克虜伯的圖紙。”
林致遠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按計劃,三個月後可實現月產步槍三千支、機槍一百挺、子彈五百萬發。半年後產能翻倍。”
陳樹坤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桌上除了檔案,還放著一封未拆的信。
牛皮紙信封,燙金花邊,左上角印著“廣州陳公館”,右下角落款是秀氣的毛筆小楷——“姨母宋氏敬上”。
信是幾天前到的,和何鍵的辭呈同一天。
陳樹坤拿起信,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
信封很薄,裏麵應該隻有一張信紙。他手指在封口處摩挲片刻,最終還是放下了。
“師長不看?”林致遠問。
“不急。”
陳樹坤將信推到桌角,陽光落在信封上,燙金的花紋閃著刺眼的光,“她寫不出什麼好話,無非是‘祝賀我平定湖南,盼早歸廣州一家團聚’之類的套話。等我有心情了再看。”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廣州那邊有什麼動靜?”
“宋氏近期頻繁與南京方麵電報往來。我們破譯了三封,內容隱晦,但核心是兩點。”
林致遠拿出一份加密電報的破譯版,“一、詢問師長在湖南的兵力、裝備詳情;二、暗示陳濟棠主席對師長‘尾大不掉’的擔憂。”
“還有呢?”
“昨日,她去了趟香港,在半島酒店見了兩個人。一個是戴笠的特使,另一個……疑似日本駐香港領事館的參贊。”
陳樹坤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像窗外晨光裡的一絲寒意。
我父親這位姨太太,”他輕聲說,“還真是不簡單。當年從風塵裡被父親贖出,一路做到陳家後院主事人上,生了七男四女,連父親都敬她三分,稱她‘賢內助’。如今倒好,既要幫父親穩固廣東局麵,又要巴結委員長,現在連日本人都搭上了線。她到底想要什麼?”
林致遠沉默。
陳樹坤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知道答案。
宋月娥本是廣東高州的寒門女子,十四歲嫁人卻因未育被休,流落青樓後憑一曲粵曲打動了當時還是連長的陳濟棠。父親篤信她有“旺夫相”,不顧旁人非議將她納為妾室,果然後來官運亨通,一路做到“南天王”,而宋月娥也接連生下十一子女,一手打理陳家內外,甚至勸父親興辦學堂、醫院,贏得“廣東之母”的名聲。
而陳樹坤,作為陳濟棠的嫡長子,十七歲當縣長,十七歲當師長,三個月席捲湖南,如今手握十二萬大軍,已成了連委員長都要忌憚三分的“湖南王”。宋月娥的子女雖多,卻暫無如此軍功赫赫之人,陳家未來的核心權柄,隱隱有向陳樹坤傾斜之勢。
“她想要的,是陳家的全部。”
陳樹坤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林致遠抬起頭,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
“但她不敢明著對我動手。”
陳樹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致遠,“父親還在,粵係根基在她手裏打理得穩固,明著除我,隻會動搖陳家根本,她擔不起這個罪名。所以她隻能借刀——借委員長的刀,借日本人的刀,逼我交出湖南,或者……徹底消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封信上:
“這封信,就是試探。看我還認不認廣州的陳家,看我還會不會對她這個父親的姨太太有所顧忌。”
“我若回信示好,她便知道我心有牽絆,可以繼續用家族情分拿捏我;我若不回……”
他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譏諷:
“她就會加快動作,聯合那些覬覦湖南的勢力,把我逼到絕路。”
窗外傳來報童的喊聲:
“號外!號外!東北馬占山將軍誓師抗日!日本關東軍猛攻江橋!”
聲音清亮,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樹坤走到衣架前,穿上軍裝外套,一顆一顆扣好銅紐扣。
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致遠,準備一下。明天召開全省軍政會議,我要見見湖南的父老鄉親。”
“是。”
“還有,”陳樹坤戴上軍帽,帽簷下的眼睛銳利如刀,“告訴徐國棟、鄭衛國、孫立,從今天起,全軍進入一級戰備。”
“日本人不會坐視我控製湖南,委員長也不會甘心吃這個啞巴虧。至於父親這位‘賢內助’莫夫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慣於借勢,卻忘了勢大者更能破局。讓她動作快些,我倒要看看,她引以為傲的‘旺夫運’,能不能護得住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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