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坤走回裝甲車旁時,林致遠趕緊把武裝帶和配槍遞還給他。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壓低聲音:“司令,你左腿的傷口裂了,血滲出來了。”
陳樹坤低頭看了一眼,褲腿上已經洇開一片暗紅。
他擺擺手,毫不在意地套上武裝帶,扣好槍套,重新戴上鋼盔。
動作不緊不慢,從容得像隻是去散了趟步,而非在數萬槍口下走了一遭。
然後,他看向身後。
數千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那些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劫後餘生的茫然。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火焰——是豁出去的、什麼都不在乎了的決絕。
陳樹坤舉起右手,握拳,然後伸出食指,重重指向北方。
沒有廢話,隻有一個字,擲地有聲:
“走!”
轉身的瞬間,他湊到林致遠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悲情戲唱完了,該辦正事了。”
“告訴弟兄們,腰桿挺得越直,王誌遠越不敢動,廣州那邊也越忌憚,後麵的路纔好走。”
林致遠心中一凜,旋即重重點頭。
他瞬間明白了。
司令剛才那番撕心裂肺的控訴,既是積壓三天的真情流露,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表演”。
用最決絕的姿態,佔據道義製高點,既凝聚了本部軍心,又給了王誌遠和廣州一記無法還手的重拳——
往後誰再想動他們,都得先掂量掂量“殘害忠良”的罵名。
命令像電流一樣層層傳達。
裝甲車引擎重新轟鳴,履帶碾過泥土,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步兵起身,收槍,轉身,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猶豫。
鋼鐵和血肉組成的洪流,在一萬多“友軍”的槍口注視下,緩緩轉向。
朝著北方——那湘軍潰兵逃竄的方向,那更未知、也更廣闊的戰場——開進。
黑石嶺防線上,一片死寂。
許多士兵獃獃地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看著他們沉默卻挺拔的背影,看著那幾輛沾滿硝煙和血跡的鋼鐵怪物。
不知是誰,先緩緩鬆開了握槍的手。
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軍官們張了張嘴,想嗬斥,卻發現喉嚨發緊,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觀察哨裡,王誌遠死死盯著望遠鏡裡漸行漸遠的隊伍,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師座……”副官小心翼翼地開口,大氣不敢喘。
“發報!”王誌遠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立刻給總司令部發報!”
“職部黑石嶺防線穩固,然陳樹坤部血戰後疑似神智激憤,拒不奉命,反挾大勝之威,裹挾部分潰兵,宣稱北上就食。”
“職恐其有失控之虞,或為匪患,或投他方,懇請總部明示方針,並協調物資,以安軍心!”
副官快速記錄,筆尖都在顫抖。
這封電報太惡毒了——既暗示陳樹坤“瘋了”,又誣陷他可能“叛逃”,還順便為自己索要物資。
“是!”
“還有!”王誌遠放下斷了鏡筒的望遠鏡,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給何鍵那邊也透個風!”
“就說陳樹坤孤軍北上!兵力疲憊!彈藥消耗甚巨!正是反擊良機!”
副官一愣:“師座,這……合適嗎?萬一總部追究起來……”
“有什麼不合適?”王誌遠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怨毒,“他不是想當英雄!想‘追剿殘寇,收復失地’嗎?我就幫他一把!讓何鍵好好‘招待’他!”
他轉身,不再看北方,而是望向南方,廣州的方向,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貪婪和狠厲。
“陳樹坤……你以為贏了這一陣就能翻天?”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這南國的天,翻不了!”
陳樹坤沒有回頭。
他坐在裝甲車裏,閉著眼,任由車身在坑窪的路上顛簸。
腿上的傷口一陣陣抽痛,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但比這更痛的,是心裏那團未熄的火。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和王誌遠,和廣州那幫算計他的人,乃至和父親陳濟棠,都再也回不去了。
那道裂痕,已經被鮮血撕開,擺在所有人麵前,再也無法彌合。
“司令,”林致遠從後麵的車輛跳上指揮車,低聲彙報,“部隊已經轉向完畢,正在向北開進。”
“前鋒回報,湘軍潰兵大部往郴州方向逃竄,小股散兵鑽進了山林,已成驚弓之鳥,不堪一擊。”
“另外,東北方向約十五裡處,發現一個湘軍遺棄的補給站,規模不小。”
陳樹坤睜開眼,眼底的疲憊褪去,隻剩清明:“有多少守軍?”
“不到一個連,都是老弱病殘,看到咱們的裝甲車,象徵性打了幾槍就跑了,沒什麼抵抗力。”林致遠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興奮,“裏麵的東西不少,有糧食、被服、彈藥,還有幾門沒來得及帶走的迫擊炮。”
陳樹坤點點頭,臉上沒什麼喜色,隻是平靜地說:“佔了。清點物資,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分給附近的百姓。”
“分給百姓?”林致遠一愣,有些不解。
“對。”陳樹坤看向車外,遠處山坳裡,隱約可見幾縷炊煙,那是戰火中倖存的村莊,“我們在這裏打仗,百姓們擔驚受怕,流離失所,吃了不少苦。分點糧食,能活幾個人是幾個人。”
“另外,貼安民告示,就說粵軍已擊潰湘軍,此後保境安民,秋毫無犯,絕不拿百姓一針一線。”
林致遠恍然大悟:“是為了收買人心,站穩腳跟。”
“是為了活下去。”陳樹坤糾正他,語氣嚴肅,“王誌遠靠不住,廣州總部那邊……也未必靠得住。”
他頓了頓,進一步解釋:“留在這裏,向南是和王誌遠火併,自毀長城;向西向東,都是窮山惡水,無路可去。”
“隻有北上。湘軍新潰,何鍵驚魂未定,湘南大片地區已成權力真空。”
“我們去那裏,不是就食,是開基。有了地盤和實績,廣州的某些人想動我們,就得掂量掂量後果。”
林致遠眼神一亮,徹底明白了北上的戰略深意——這是跳出內部傾軋死局的唯一破局之道。
“是!”
“給瑤崗仙發報,讓劉明啟加快鎢砂的開採和轉運。”陳樹坤繼續下令,“我們需要錢,需要物資,需要一切能讓我們活下去、站穩腳跟的東西。”
“是!”
“還有,”陳樹坤看向林致遠,眼神銳利,“派幾支精幹小隊,換上湘軍的衣服,混在潰兵裡,往郴州方向摸進去。”
“我要知道郴州現在還剩多少兵,誰在主持防務,城牆工事怎麼樣,糧彈還有多少。”
林致遠眼睛一亮:“司令,你想打郴州?”
“不想。”陳樹坤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深意,“但我們得讓何鍵覺得,我們想打。”
他靠回車壁,閉上眼睛,聲音裡透出濃濃的疲憊,卻依然清晰有力:
“郴州是湘南重鎮,何鍵不會輕易放棄。但我們剛打垮他五萬人,他現在肯定驚魂未定,不敢輕易反撲。”
“我們擺出要打郴州的架勢,他就會把所有殘兵敗將都往郴州收縮,忙著防守,自然就沒心思也沒力氣來對付我們。”
“而我們,需要時間。”
“消化繳獲的物資,整補傷亡的部隊,收攏潰散的友軍,安撫地方百姓,摸清周邊的情況。”
“等到何鍵反應過來,發現我們不是真要打郴州,而是想在這裏紮根的時候……”陳樹坤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就該睡不著覺了。”
林致遠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我親自去挑人,保證完成任務!”
“小心點。”陳樹坤叮囑道,“挑機靈點的,生麵孔,別暴露了身份。萬一被抓,知道該怎麼說。”
“明白!就說自己是湘軍逃兵,想混進城裏保命。”
陳樹坤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裝甲車繼續顛簸著向北開進,朝著那片剛剛被戰火蹂躪、又即將迎來新主人的土地。
車外,天色大亮。
陽光徹底刺破晨霧,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山河,也照亮了這支傷痕纍纍、卻依然向著未知堅定前行的隊伍。
審判之夜過去了。
對峙的時刻也過去了。
接下來,是生存,是擴張,是在這亂世的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漫漫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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