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6日,07:10,賽音山達以南三十公裡,沙丘防線。
蘇蒙聯軍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個半塌的沙丘掩體裏。
掩體是用木料和沙袋臨時搭建的,低矮、潮濕,瀰漫著一股汗臭、機油和恐懼混合的氣味。
朝陽的光從觀察口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亮帶,卻驅不散掩體裏的陰冷。
科洛索夫少將——和剛才被俘的那個空軍上校同名同姓,純屬巧合——此刻正站在觀察口前,舉著望遠鏡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累的。
是怕的。
他是紮門烏德戰役的倖存者。
五天前,他親眼看著自己麾下的一個步兵團,在中國人的坦克履帶下被碾成肉泥。
他親眼看著那些墨綠色的鋼鐵巨獸,以每小時四十公裡的速度衝破鐵絲網、碾過戰壕、撞碎碉堡,如同死神揮舞的鐮刀。
他逃出來了。
帶著不到一個連的殘兵,一路向北逃了三百公裡,逃到了賽音山達。
然後,他被臨時任命為這條沙丘防線的指揮官,統領著從紮門烏德潰退下來的七千殘兵,加上從遠東緊急調來的三千援軍,湊成了一萬人的“防線”。
說是防線,其實就是一道用沙袋、鐵絲網和少量混凝土工事倉促構築的簡易陣地。
縱深不到五百米,火炮隻有十二門老舊的76毫米野戰炮,反坦克武器隻有可憐巴巴的二十具反坦克槍。
而他要麵對的,是三百輛中國人那種能硬扛T-26主炮的鋼鐵巨獸。
“將軍……”
身旁的政委謝苗諾夫低聲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中國人的先頭部隊,距離我們不到十五公裡了。偵察兵報告,至少有兩百輛坦克,後麵跟著看不到頭的卡車和步兵。”
科洛索夫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掩體裏,七八個參謀和傳令兵都看著他。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
恐懼。
深深的,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這些參謀,有一大半是從紮門烏德逃出來的。
他們親眼見過地獄,所以更怕再回去。
科洛索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腰板,臉上擠出一個兇狠的表情。
“都給我打起精神!”
他吼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得在掩體裏回蕩。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那聲音裡的虛張聲勢。
“紮門烏德輸了,是因為我們輕敵!是因為伊萬諾夫那個蠢貨指揮失誤!但這裏不一樣!”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沙丘防線的位置上:
“這裏的地形對我們有利!沙丘能延緩坦克速度!我們的反坦克槍雖然少,但隻要打中履帶,照樣能讓那些鐵烏龜趴窩!”
“再說了,布柳赫爾元帥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二十個師!一千輛坦克!等他們到了,中國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環視眾人,試圖從他們臉上看到一絲振奮。
但他失望了。
參謀們的眼神依然躲閃,依然恐懼。
有人偷偷瞥了一眼觀察口外,那裏,幾個士兵正蹲在戰壕裡,抱著槍,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科洛索夫心裏一沉。
他知道,光靠喊話沒用。
他拔出腰間的手槍,哢噠一聲上膛,大步走出掩體。
戰壕裡,士兵們或坐或蹲。
有的在默默擦拭著根本沒什麼用的莫辛納甘步槍,有的在對著家人的照片發獃,還有的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
朝陽的光灑在戰壕裡,卻照不進他們死寂的眼睛裏。
聽到腳步聲,他們抬起頭。
看到是科洛索夫,所有人臉上都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科洛索夫走到戰壕中央,舉起手槍,對著天空——
砰!砰!砰!
連開三槍。
槍聲在清晨的戈壁上空回蕩,驚起幾隻沙雀。
所有士兵都嚇得一哆嗦,齊刷刷看向他。
“都給我聽著!”
科洛索夫臉色猙獰,用最大的聲音吼道:
“這裏是賽音山達!是外達達的南大門!身後就是烏蘭巴托!我們無路可退!”
“中國人的坦克再厲害,也沖不破這道沙丘防線!誰敢後退一步——”
他槍口一轉,對準了戰壕旁一個瑟瑟發抖的年輕士兵。
那士兵最多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被槍指著,嚇得渾身僵硬,眼淚刷就下來了。
“——我就地槍決!”
科洛索夫一字一頓,眼睛裏佈滿血絲。
整個戰壕,死一般寂靜。
隻有風聲,和那個年輕士兵壓抑的抽泣聲。
科洛索夫收起槍,轉身走回掩體。
在他轉身的剎那,臉上的猙獰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恐懼。
他知道,剛才那番表演,屁用沒有。
但他必須演。
因為他是這裏的最高指揮官。
因為他不能讓這一萬人,在敵人還沒出現的時候,就徹底崩潰。
掩體裏,政委謝苗諾夫遞給他一個水壺。
科洛索夫接過來,猛灌了一口——是伏特加,烈得他喉嚨發痛。
“將軍……”謝苗諾夫壓低聲音,“剛才收到赤塔的電報,布柳赫爾元帥的先頭部隊,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到。而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們的彈藥,隻夠打一天。反坦克槍的穿甲彈,隻有兩百發。”
科洛索夫握著水壺的手,抖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許久,才沙啞開口:“告訴士兵們,就說援軍明天就到。彈藥充足,足夠打半個月。”
謝苗諾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都清楚。
這是謊話。
但有時候,謊話比真相更能讓人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
同一時間,沙丘防線以南兩公裡,一處背風的沙窩。
十幾個蘇軍士兵圍坐在一起,中間生著一小堆火。
上麵架著個鐵皮罐頭,裏麵煮著不知道什麼肉,散發出一股怪味。
跳動的火光映在他們慘白的臉上,卻暖不透他們眼底的寒意。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
“伊萬……”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被問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上士,叫伊萬·彼得洛夫,紮門烏德倖存者之一。
他左胳膊上纏著繃帶,那是五天前被彈片劃傷的,已經潰膿了,散發出一股腐臭味。
伊萬抬起頭,眼睛裏沒有光。
“守?”他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拿什麼守?用這堆沙袋?用這十二門老掉牙的炮?還是用咱們手裏這些燒火棍?”
他舉起手裏的莫辛納甘步槍,狠狠砸在地上。
“在紮門烏德,咱們有鋼筋混凝土的永備工事,有反坦克壕,有雷區,有三十門重炮,有六十七輛T-26——結果呢?一天!就一天!全沒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咆哮:
“我親眼看著瓦西裡被坦克碾過去!整個人都扁了!腸子流了一地!我親眼看著謝爾蓋被燒成焦炭!我親眼看著一個連的弟兄,被中國人的火焰噴射器活活燒死!”
“守?守個屁!”
他一腳踢飛了那個鐵皮罐頭,滾燙的肉湯濺了旁邊士兵一身,但沒人敢吭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臉色慘白。
那個刀疤臉老兵哆嗦著嘴唇,許久,才小聲說:“那……那咱們怎麼辦?逃?”
“往哪逃?”伊萬慘笑,“身後就是戈壁,逃出去也是死。往前是中國人,死得更快。”
他抓起一把沙子,任由沙粒從指縫間流下。
“等死吧。”
他說。
“等中國人的坦克開過來,把咱們都碾死。或者等咱們的援軍到了,把咱們當逃兵斃了。”
“反正都是死。”
死寂。
隻有火堆劈啪作響。
一個年輕士兵突然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我想回家……我想我媽媽……”
沒有人安慰他。
所有人都沉默著。
因為每個人,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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