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基埃是被炮聲震醒的。
不,不是震醒。
他是被從床上,直接震到了地板上。
第一輪炮擊炸響的時候,他還在做夢。夢見他回到了巴黎,在香榭麗舍大街散步,陽光很好,路邊的咖啡館飄著濃鬱的咖啡香。
然後一聲毀天滅地的巨響,他從床上滾下來,狠狠摔在了地板上。
他懵了足足幾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炮擊。
不是小打小鬧的邊境炮擊,是萬炮齊發。
他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衝到窗前,一把推開了窗戶。
然後他看見了地獄。
城北的方向,天空是紅的。
不是朝霞那種溫柔的紅,是火,是血,是爆炸的猩紅。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把半邊天都徹底遮住了。炮聲像永不停歇的驚雷,轟隆隆隆,一刻不停,震得總督府的窗戶嘩嘩作響,牆皮都在往下掉。
遠處的港口,更可怕。
海麵上,五艘黑色的巨艦,像五座不動的山脈,靜靜浮在那裏。它們的側舷,炮口還在冒著白煙。港口裏,法國艦隊的殘骸,在燃燒,在沉沒,在爆炸。
貞德號斷成兩截,前半截已經沉了,後半截還翹在水麵上,火光從斷裂處瘋狂噴出來,混著濃黑的煙。
圖維爾號不見了。
拉莫特-皮凱號卡在碼頭上,後半截還在熊熊燃燒。
那些小型艦艇,殘骸漂得到處都是,有些已經沉了一半,有些還在水麵上打轉。
海麵是紅的。
帕斯基埃站在窗前,腿在抖。
他死死扶住窗框,才沒讓自己摔倒。
“總督閣下!”
秘書瘋了一樣衝進來,臉色慘白,軍裝的釦子都沒扣好,頭髮亂得像雞窩。
“城北……城北防線……”秘書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完了……全完了……中國人的炮……太多了……我們的人……全死了……”
帕斯基埃轉過身,看著他。
“艦隊呢?”帕斯基埃問,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達爾朗呢?”
秘書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抬起手,指著窗外,指著港口的方向。
帕斯基埃重新看向窗外。
他看見了貞德號的艦橋,還露在水麵上一點點。舷窗全碎了,裏麵黑乎乎的,像一隻瞎掉的眼睛。
他明白了。
“給巴黎發電報。”帕斯基埃的聲音,異常地平靜,平靜得讓他自己都害怕,“西貢淪陷。遠東艦隊全軍覆沒。我……我將戰鬥到底。”
秘書沒動。
他看著帕斯基埃,眼神很怪,像在看一個瘋子。
“去啊!”帕斯基埃突然嘶吼起來。
秘書一個激靈,轉身瘋了一樣跑了出去。
帕斯基埃走回辦公桌前。
桌上擺著一把手槍,勃朗寧M1910,鍍金的,是法國總統送給他的禮物,表彰他在遠東的“傑出服務”。
他拿起槍,開啟保險,子彈上膛。
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炮擊還在繼續。
但已經從前沿陣地,延伸到了城區。炮彈落在西貢城裏,落在教堂,落在銀行,落在法國人聚居的別墅區。一棟棟精緻的法式建築,在爆炸中倒塌,起火,燃燒。
街上有人在跑。
法國人在跑,越南人在跑,華人也在跑。但他們沒地方跑。炮彈像雨點一樣砸下來,落在哪裏,哪裏就是一片火海。
帕斯基埃舉起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來西貢,是1902年,三十年前。那時候他二十六歲,剛從聖西爾軍校畢業,被分配到遠東殖民地服役。他坐著郵輪,從馬賽出發,經過蘇伊士運河,穿過馬六甲海峽,到達西貢。
他還記得第一眼看見西貢時的樣子。湄公河蜿蜒流過,兩岸是成片的稻田,高大的棕櫚樹,穿著奧黛的越南女子,麵板是健康的棕色,眼睛很大很亮。
他覺得這裏真美,像天堂。
然後他在這裏待了三十年。
從少尉,到上尉,到少校,到上校,到將軍,到最後的總督。他看著西貢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了所謂的“遠東的巴黎”。他修路,建學校,開銀行,種橡膠,抽鴉片稅。他把法國文明帶到這裏,他讓這些“野蠻人”學會了穿西裝,喝咖啡,跳華爾茲。
他以為,他會在這裏終老。死的時候,會有隆重的葬禮,會有法國人、越南人、華人,都來送他。他的名字會被刻在總督府前的紀念碑上,被後人永遠銘記。
現在,他要死在這了。
不是死在溫暖的床上,是死在自己的槍下。
因為中國人打過來了。
因為陳樹坤。
帕斯基埃閉上了眼睛。
手指用力。
扣下扳機。
“哢噠。”
空膛。
他愣住了,猛地睜開眼,看向手裏的槍。
彈匣是滿的,保險開了,子彈也上膛了。
為什麼沒響?
他又扣了一次扳機。
“哢噠。”
還是空膛。
他放下槍,拆開檢查。
然後他發現了問題——擊針斷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斷的,也許是剛才從床上摔下來的時候,也許更早。
他盯著那根斷掉的擊針,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先是小聲的笑,然後越笑越大聲,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帝……上帝啊……你連讓我體麵地死……都不肯嗎……”
他笑著,把槍狠狠扔在了地上。
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窗外的炮聲,停了。
突然降臨的安靜,比剛才的炮聲,更讓人窒息。
帕斯基埃止住笑,看向窗外。
城北的火光,漸漸小了。濃煙還在冒,但炮聲停了。海上的炮擊也停了。那五艘黑色的巨艦,還停在海麵上,炮口依舊指著港口,但沒有再開火。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引擎聲。
很多很多引擎,從城北的方向傳來。轟隆隆隆,像打雷,卻比打雷更沉,更近,更有壓迫感。
他衝到窗前,看向北邊。
然後他看見了。
裝甲車。
很多很多裝甲車。
鋼鐵的怪獸,塗著深綠色的油漆,炮管又粗又長,履帶碾過街道,把平整的石板路碾得粉碎。
裝甲車後麵,是卡車,是步兵。
成千上萬的步兵,穿著深灰色的軍裝,端著槍,從北邊湧進來,像決堤的潮水。
青天白日旗,在裝甲車的炮塔上飄揚。
在裝甲車的車頭上飄揚。
在每一個士兵的臂章上,迎風飄揚。
帕斯基埃看著那麵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他從抽屜裡拿出信紙,鋼筆,墨水。
他擰開墨水瓶,蘸了蘸墨水,在信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致法蘭西共和國總統閣下:
西貢,於今日,1932年7月6日,晨七時,淪陷。
遠東艦隊全軍覆沒。守軍全軍覆沒。
我,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帕斯基埃,將作為戰俘,被中國人俘虜。
願上帝保佑法蘭西。
您忠誠的,
帕斯基埃”
他寫完,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上,蓋上了自己的總督印章。
然後他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子,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坐在那裏,靜靜地等著。
等著中國人,來敲他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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