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前敵總指揮部作戰室。
煙霧濃得化不開,長條桌旁坐滿了粵軍將校。
大多神情疲憊或倨傲,軍裝新舊不一,透著舊軍隊的散漫。
陳樹坤坐在靠近門邊的末座。
挺直的脊背和嶄新的將官服,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像一顆誤入煤堆的珍珠,紮眼得很。
會議尚未正式開始,幾個師長、參謀長閑聊著。
目光卻不時瞟向角落裏沉默的陳樹坤。
“咳咳。”
主位右手邊的王誌遠師長清了清嗓子。
四十多歲的他,肥胖的身軀把軍裝撐得緊繃,滿臉油光。
手指上的碩大金戒指,在燈光下晃眼得很。
他叼著雪茄,晃著身子站起來,故意朝著陳樹坤的方向:
“哎喲,今兒個屋裏怎麼這麼亮堂?”
“原來是咱們的北伐先鋒,陳大司令到了!”
他噴出一口煙,湊到陳樹坤身邊,眯著小眼睛上下打量:
“嘖嘖,這身皮子,這料子……正宗德國貨吧?”
“陳大公子,哦不,陳司令,在哪兒發財啊?給弟兄們指條明路?”
鬨笑聲低低響起,不少人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陳樹坤抬起眼皮,看了王誌遠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看一塊會說話的肥肉,沒搭腔。
王誌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仗著資格老,膽子一壯:
“大侄子,咱們都不是外人。”
“聽說你手下的兵,用的全是德國貨?長槍、短槍、鐵王八?”
“好東西啊!真是好東西!”
他搓著肥手,金戒指閃著貪婪的光:
“不過嘛,大侄子,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你看叔這師,骨頭硬,忠心耿耿!”
“可就是裝備……苦啊,弟兄們還使著漢陽造、老套筒!”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這麼著,你先‘借’叔一個連的德國快槍,再借兩輛鐵王八!”
“讓叔的老兵幫你試試傢夥,開開洋葷!”
“等打下郴州,頭功是你的!叔在總司令麵前保準誇你!”
這番話,無恥貪婪的嘴臉毫不掩飾。
借?分明是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
陳樹坤終於有了動作。
他微微後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點了點。
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王誌遠油膩的臉:
“王師長,你要借我的槍?”
“可以。”
王誌遠一愣,胖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正要拍胸脯保證,卻被陳樹坤打斷。
陳樹坤語速平緩,吐字清晰,像在念一份冰冷的賬單:
“按市價,德製毛瑟Kar98k步槍,一支兩百現大洋。”
“MG34通用機槍,一挺八百大洋。”
“Sd.Kfz.251裝甲車,一輛兩萬五千大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誌遠僵住的笑臉:
“你要借一個連?”
“步槍一百二十支,兩萬四千大洋。”
“機槍六挺,四千八百大洋。”
“裝甲車兩輛,五萬大洋。”
“總計七萬八千八百大洋。”
他放下手,眼神裡滿是商業化的詢價意味:
“王師長是付現銀,還是劃支票?”
“錢貨兩清,童叟無欺。”
“對了,裝甲車油耗和損耗另算。”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主位上的餘漢謀。
誰都沒想到,陳樹坤會用這種方式,把“索要”變成“買賣”。
還用天價把王誌遠架在火上烤。
王誌遠的臉由紅轉紫,由紫轉青。
指著陳樹坤,手指哆嗦:“你……你……陳樹坤!你敢耍我?!”
“耍你?”陳樹坤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
“王師長說要‘借’,我開了價,公平買賣,怎麼是耍你?”
“莫非你口中的‘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抱歉,陳家的包子,喂狗也得看主人心情。”
“你!”王誌遠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肥肉亂顫,指著陳樹坤吼道:“小兔崽子!給你臉不要臉!”
“老子帶兵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裏吃奶呢!”
“就你手下那些細皮嫩肉的少爺兵,槍一響就得尿褲子!”
“別糟踐了好傢夥,還把總司令的臉丟到湘江裡去!”
陳樹坤臉上的笑容倏地收斂。
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會議室氣溫彷彿驟降幾度。
“尿褲子?”他緩緩站起。
雖比王誌遠瘦削,氣勢卻壓得對方一窒:
“我部成軍至今,大小剿匪十七次。”
“擊斃、俘獲土匪四千一百三十二人。”
“粵北千裡山區,如今路不拾遺,商旅通暢。”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手下任何一個班長,親手擊斃的匪首。”
“恐怕比王師長你這身肥油還要重幾分!”
“我的兵會不會尿褲子,子彈炮彈會檢驗。”
他目光刻意停在王誌遠的肥肚腩上,鄙夷毫不掩飾:
“倒是你,這身神膘跑起來,怕是比尿褲子更有礙觀瞻吧?”
“我真擔心,到時候你是衝鋒在前,還是需要弟兄們抬著轎子?”
“噗——”不知是誰沒忍住,低笑出聲。
王誌遠氣得眼前發黑,渾身肥肉亂抖。
指著陳樹坤“你……你……”了半天,竟一口氣沒上來。
旁邊人趕緊扶著他坐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睛赤紅。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陳樹坤的犀利反擊驚住了。
這哪是少年氣盛,分明是有恃無恐的囂張!
“夠了!”
一個嚴肅乾澀的聲音響起。
餘漢謀左手邊的乾瘦老軍官站了起來。
五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將官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正是粵軍“老學究”、副參謀長鬍連。
他不滿地瞪了王誌遠一眼,轉向陳樹坤,推了推眼鏡:
“陳司令!年輕人,口舌之利,非為將之道!”
他先扣了頂帽子,開始引經據典:
“《步兵操典》有雲:‘軍貴質樸,戒奢靡’!”
“你部軍服光鮮,器械精良,固然可喜。”
“然則如此鋪張,士卒易生驕佚之心。”
“與革命軍人儉樸奮鬥、流血犧牲之精神,背道而馳!此乃其一!”
見陳樹坤冷冷看著他,胡璉以為說中要害,繼續道:
“其二,兵者,兇器也,根本在於忠勇之氣、謀略之深!”
“你部重灌備充斥,過分依賴奇技巧器。”
“士卒之血勇、為將之謀略,如何錘鍊?豈非捨本逐末?”
“昔嶽武穆有言:‘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則天下太平矣!’”
他痛心疾首地搖頭,拔高聲調:
“北伐乃先總理遺誌,救國救民之聖戰!”
“絕非炫耀財力、操弄奇器之戲台!”
“望你深戒之,莫要誤入歧途,玷汙了此番大業!”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比王誌遠的索要更誅心。
不少軍官神色凜然,看向陳樹坤的目光多了審視和不滿。
陳樹坤靜靜聽完,臉上隻剩近乎憐憫的冷漠。
等胡連說完,他慢悠悠開口,聲音清晰卻鋒利:
“胡參謀長,你這身軍裝,穿幾年了?”
胡璉一愣,挺直乾瘦的身板:“三年!雖舊,整潔!此乃軍人本色!”
“三年?”陳樹坤笑了,笑裡滿是荒謬,
“我部士兵,作訓服三個月一換,常服半年一換。”
“為什麼?訓練強度大,摸爬滾打,舊衣服不扛磨!”
“容易破,破了就容易傷,傷了就容易死!”
他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讓士兵穿補丁衣服,吃摻沙發黴的糧食,拿膛線磨平的燒火棍。”
“然後高喊‘儉樸奮鬥’‘流血犧牲’……”
“這不叫革命精神,這叫無能!叫窮橫!叫不把士兵當人看!”
“你分得清,什麼是該省的麵子,什麼是絕不能省的裡子嗎?!”
胡連被質問得後退半步,臉色發白:“你……你強詞奪理!”
“歪曲?”陳樹坤步步緊逼,氣勢如虹,
“你說不要依賴奇技巧器,要重忠勇謀略?”
“嶽武穆若有105毫米重榴彈炮,能直搗黃龍,還會冤死風波亭嗎?!”
“關雲長若有裝甲鐵騎,還會走麥城嗎?!”
“時代變了!我的胡大參謀長!”
“你抱著歐戰前的舊黃曆,能不能抬頭看看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
“北伐是聖戰,就該用最好的槍炮,練最強的兵!”
“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去贏!去拯救這個國家!”
“而不是讓士兵憑著你那套發了黴的‘忠勇’,用血肉之軀硬撼機槍碉堡!”
“你要是真疼惜士兵,就該琢磨怎麼讓他們吃飽穿暖,拿起好槍!”
“而不是在這裏,對著我們念這些誤國誤民的酸腐經!”
“你……你……狂妄!悖逆!目無尊長!”
胡璉氣得渾身發抖,眼前發黑,差點步了王誌遠後塵。
陳樹坤不再看他,轉向沉默的餘漢謀,立正敬禮:
“餘總指揮!作戰命令,職部已明確!”
“五日之後,郴州城下,戰場自會檢驗一切!”
“是騾子是馬,是少爺兵還是虎狼師,子彈和戰果說了算!”
“至於其他……”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王誌遠、胡璉和一眾軍官,一字一句:
“誰的手再敢不知分寸伸過來,誰的嘴再敢吐不乾不淨的廢話。”
“汙我將士,亂我軍心……”
“休怪陳某,認得你是長官同僚。”
“我手裏的槍,和身後一萬四千弟兄的槍——不認得!”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隻有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陳樹坤不再多言,對餘漢謀頷首示意。
轉身,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鏗鏘孤傲的聲響。
一步步走出會議室,消失在走廊的光影裡。
留下一屋子神色震撼、複雜、羞惱、忌憚的軍官。
主位上的餘漢謀,手指在桌麵輕輕敲擊,眼神深邃如古井。
是夜,韶關大營,東北角“甲三區”。
營地依舊燈火通明,人聲、車聲、口令聲不斷。
一團和炮營的士兵,大聲吆喝著搬運彈藥箱。
檢查槍械,擦拭炮管,做出全力備戰強攻青龍山的姿態。
電台天線林立,明語呼叫頻繁,唯恐旁人不知。
而在營地最西側,臨近山林的黑暗中。
數支沉默的隊伍已集結完畢。
二團、裝甲偵察連、教導總隊突擊營,共約五千精銳。
沒有打火把,裝備精簡,彈藥充足,攜帶著五日份高能口糧。
士兵嘴裏銜著木枚,馬蹄包了麻布,車輪纏了草繩。
陳樹坤站在佇列前,看著黑暗中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低聲道:
“路線記清了。晝伏夜出,無線電靜默。”
“目標——瑤崗仙。我要在那裏,看到你們的軍旗。”
“出發。”
沒有口號,沒有壯行。
五千人馬,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
悄無聲息地離開喧囂的營地,拐進西麵莽莽的南嶺群山。
朝著宜章方向,疾行而去。
陳樹坤站在營地邊緣,望著西方吞噬隊伍的黑暗。
又回頭看了看東方燈火通明的佯動營地。
副官林致遠低聲道:“司令,今日在會上如此……後續怕是麻煩不少。”
陳樹坤望著北方郴州方向的山影,語氣淡漠:
“老虎對野狗呲牙,不是怕,是嫌吵,耽誤我捕獵。”
“給南雄發報:家裏,務必穩如磐石。”
“我們的獵場,在湘南。”
夜風掠過營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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