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號的殘骸,還在燃燒。
鋼鐵斷裂的尖嘯,撕開裂口。
油汙在海麵鋪開,像一張黑色的死網。
火焰舔著翻湧的浪,把海水燒得通紅。
麥艦長的身體,沉入水下三米。
那張三代同框的舊照片,才緩緩飄落。
落在燃燒的油汙上。
瞬間捲曲。
焦黑。
化為灰燼。
“右滿舵!
沖那艘驅逐艦的屁股!”
江安號艦長,一拳砸在黃銅舵輪上。
指節撞開皮肉,鮮血直流。
他感覺不到疼。
所有感官,都被更沉的東西淹沒。
江平號那截至死指向敵艦的船頭。
麥艦長在空中劃出的弧線。
那張在火裡燒成灰的照片。
八艘江防炮艇。
已經沉了兩艘。
剩下六艘。
像六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
喉間滾著低吼。
露出獠牙。
全速撲向那艘一千四百噸的法國驅逐艦——
暴風號。
暴風號艦橋。
艦長皮卡爾放下望遠鏡。
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冰水順著脊椎,一路涼到底。
他見過死亡。
達喀爾。
卡薩布蘭卡。
西貢碼頭罷工的鎮壓。
他下令主炮平射,華人苦力像麥稈一樣倒下。
那時他隻感到權力。
文明碾壓野蠻的權力。
可現在。
六艘不過百噸的小船。
主炮隻有三十七毫米。
以十四節的極限速度。
在海麵劃出六道筆直的白線。
全數,指向他的艦體。
他感到荒謬。
獵物轉身,亮出獠牙的荒謬。
“左舷主炮!自由射擊!”
皮卡爾的聲音尖利得變形。
一百二十七毫米主炮,噴出火舌。
第一輪齊射。
最近一發,落在江安號左舷五米。
水柱衝天,澆透整座駕駛台。
艦長抹了把臉。
海水混著血,順著下巴滴落。
他左耳震聾了。
世界隻剩尖銳耳鳴。
和心臟撞碎胸骨的巨響。
“全速!
撞它左舷水線!”
舵手是個二十歲的小夥子。
一年前,還在珠江打漁。
他咬下唇,咬出血。
雙手死攥舵輪,指節發白。
船在浪尖瘋狂顛簸。
三十七毫米炮手**上身。
黝黑麵板下,肋骨根根凸起。
每開一炮,肩胛骨都劇烈收縮。
砰。
砰。
砰。
炮彈打在暴風號裝甲帶。
濺起一串火花,彈飛入海。
法國水兵回過神。
有人探出身子,豎中指,用法語怒罵。
江安號艦長看見了。
他沒怒。
反而咧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三百米。
暴風號副炮開火。
一發命中江安號艦橋左側。
半個駕駛台直接炸飛。
碎玻璃像暴雨紮進來。
舵手慘叫。
一塊巴掌大的玻璃,插進他右眼。
血噴了艦長一臉。
艦長沒擦。
撲上去,雙手抓死舵輪。
全身重量往右打死。
船頭猛地右轉。
兩百米。
暴風號緊急左滿舵。
巨艦在海麵劃出慘白弧線。
想甩開這隻瘋狗。
太遲了。
江安號船頭,狠狠撞在暴風號左舷艦艉。
鋼鐵摩擦的尖嘯,像一千把刀刮骨頭。
撞擊瞬間。
艦長被甩向前方。
額頭砸在破碎儀錶盤上,血糊滿臉。
他爬起來,透過血簾看。
撞上了。
但角度偏了。
隻是擦過,沒撞進要害。
“倒車!全速倒車!”他嘶吼。
鍋爐發出瀕死的呻吟。
江安號艱難掙脫。
就在這一刻。
暴風號左舷一百二十七毫米炮。
在不到五十米距離。
開火。
炮口焰,幾乎舔到江安號駕駛台。
第一發,命中鍋爐艙。
第二發,命中彈藥庫。
江安號,從中間炸成兩截。
前半截帶著艦橋,高高翹起。
像被斬首的魚。
停了三秒。
筆直下沉。
後半截還在燃燒。
炮手被氣浪掀飛。
墜海前還在嘶吼。
聲音被爆炸一口吞掉。
艦長在海水淹進駕駛台前一秒。
把那枚銀元,塞進嘴裏,吞了下去。
“雲吞麵……”
海水灌進口鼻。
江安號,沉沒。
江寧號。
江泰號。
珠江號。
北江號。
東江號。
西江號。
一艘接一艘,撲上去。
飛蛾撲火。
螳臂當車。
六根削尖的竹竿。
捅向披甲的戰象。
江寧號在三百米處中彈。
鍋爐爆炸。
三十秒沉沒。
沉沒前,艦長下令升旗。
旗升到一半,桅杆斷裂。
旗和人,一起落海。
江泰號,撞上暴風號左舷中部。
撞擊瞬間。
三十七毫米炮手打光最後一發。
抱著炮管,跟著船頭紮進敵艦船殼。
破口不大。
但進水了。
暴風號艦身,微微一傾。
珠江號、北江號、東江號、西江號。
五分鐘內,被兩艘法艦交叉火力覆蓋。
一百二十七毫米炮彈,像冰雹砸落。
珠江號艦橋中彈。
艦長被掀飛落海。
雙腿斷裂,在水裏撲騰。
法國水兵舉起步槍。
瞄準。
扣扳機。
血花炸開。
屍體浮了幾秒,沉了。
北江號彈藥庫殉爆。
整船炸成碎片。
最大的殘骸,是一隻舵輪。
舵手的手,還死死攥著黃銅輻條。
東江號沉沒前。
旗手爬上半截桅杆。
用刺刀,把血旗釘在最高處。
旗在火中燃燒。
沒倒。
直到整船沉入海底。
西江號,是最後一艘。
艦長三十歲,打過北伐。
腿上挨過一槍,走路微瘸。
他站在傾斜的駕駛台。
看著四艘燃燒的友艦殘骸。
看著暴風號艦橋上,法國人驚恐的臉。
他笑了。
“全速。”
“撞艦橋。”
西江號拖著濃煙。
船頭對準暴風號艦橋。
筆直衝去。
皮卡爾在望遠鏡裡看著。
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父親書房那尊玉佛。
半睜半閉。
似笑非笑。
原來佛,笑的是這個。
“左滿舵!全速!”他終於吼出。
暴風號開始轉向。
太遲了。
近到能看見,西江號艦長的臉。
他在笑。
牙齒很白。
在燻黑的臉上,刺眼得要命。
撞擊。
西江號船頭,撞進暴風號艦橋下方。
鋼鐵撕裂聲,持續五秒。
像巨獸被活活開膛。
西江號前半截,嵌進法艦船殼。
後半截高高翹起。
螺旋槳還在瘋狂空轉。
爆炸。
兩艘船彈藥庫,同時殉爆。
火球騰起三十米高。
暴風號左舷,被撕開八米長裂口。
海水瘋狂灌入。
皮卡爾被氣浪掀飛。
後腦砸在艙壁,眼前一黑。
再醒來。
艦橋全是煙。
航海長倒在血泊,腿被鋼樑壓斷,還在慘叫。
“艦長……”副官爬過來,半邊臉燒焦,
“左舷進水嚴重……動力掉了四成……要退戰……”
皮卡爾沒說話。
跌跌撞撞走到舷窗。
窗外,西江號殘骸還在燃燒。
那麵血旗,居然沒倒。
釘在半截桅杆上。
在火裡,獵獵作響。
他看了三秒。
轉身,聲音嘶啞:
“退出戰列。
向旗艦發電,本艦重創,請求撤離。”
“是。”
18:00。
八艘江防炮艇。
全沉。
法國驅逐艦暴風號。
重創,退出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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