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0。
黃埔港。
海琛號升起血旗。
猩紅的布麵。
在東南風中獵獵作響。
像一攤潑向天空的血。
海容。
海籌。
肇和。
四艘巡洋艦主桅。
依次升起同樣的紅色。
平南。
靖東。
廣安。
海瑞。
海虎。
炮艦。
武裝運輸船。
江防炮艇。
二十九艘船。
二十九麵血旗。
岸上漸漸聚攏人群。
起初隻是碼頭工人、漁民、小販。
後來街坊也出來了。
扶老攜幼。
站在堤岸上。
望著這支艦隊。
一個小孩指著海琛號艦艏。
阿爺。
船掛紅旗。
老人眯眼看了一會兒。
他參加過清法海戰。
在艦艇上當過輪機手。
他認得那麵旗。
不是青天白日。
不是五色。
是一麵從未見過。
卻一眼就懂的血色。
那是去拚命的旗。
人群靜默。
有人開始脫帽。
一個。
兩個。
十個。
一百個。
男人摘下破舊的氈帽。
女人取下頭巾。
孩子被大人按著頭。
沒人說話。
隻有江風吹動旗麵的獵獵聲。
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啦聲。
海瑞號緩緩駛出泊位。
這是一艘老舊的緝私艦。
排水量不過八百噸。
甲板上兩門76毫米炮。
像兩根銹鐵管。
艦橋旁。
一個十九歲的水兵扶著舷欄。
手指摳進漆皮脫落的鐵欄。
摳出五道白痕。
他叫阿水。
廣東人。
去年才參軍。
此刻他死死盯著岸上人群。
找那個穿藍布衫、頭髮花白的身影。
找到了。
碼頭石階最上一級。
阿姆踮著腳。
手搭涼棚。
一艘艘船地看過去。
眼神急切。
阿水張了張嘴。
想喊。
汽笛響了。
短促的一聲。
像被掐住喉嚨的嗚咽。
船加速。
阿姆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藍點。
他慢慢鬆開手。
轉身靠著舷欄。
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是半年前在汕頭照相館拍的。
阿姆坐著。
他站著。
手搭在母親肩上。
照片背麵。
他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阿姆仔不孝。
下輩子再給你端洗腳水。
他把照片按在胸口。
閉上眼睛。
16:20。
平南號甲板。
這是一艘商船改裝的武裝運輸船。
兩千噸。
甲板上用鐵鏈拴著四門陸軍150毫米榴彈炮。
後坐力能把船身震橫移三米。
開炮時。
所有水兵必須用繩索把自己綁在固定物上。
炮長老陳四十五歲。
鬍子花白。
用油布一遍遍擦炮彈。
銅製彈殼被擦得鋥亮。
映出他滿是皺紋的臉。
他擦得很仔細。
像在給兒子擦澡。
老陳。
年輕裝填手湊過來。
遞過一支卷好的煙。
抽一口。
老陳搖頭。
繼續擦。
擦完一枚。
他抬起頭。
看著裝填手。
那孩子頂多十八歲。
臉上還有絨毛。
眼睛亮得像珠江裡的星。
後生仔。
老陳聲音沙啞。
等會兒開炮,別慌。
我喊裝填,你就塞。
塞完就蹲下。
抱頭。
捂耳朵。
記住沒。
記住了。
裝填手咧嘴笑。
露出兩顆虎牙。
陳叔。
打完仗。
我請你飲茶。
老陳沒接話。
他低頭。
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
層層開啟。
裏麵是一枚生鏽的彈殼。
光緒十一年。
法軍轟擊福州馬尾船政局。
他爹是揚武號上的炮手。
這枚彈殼。
是從他爹遺體手裏摳出來的。
彈殼底部刻著兩個小字。
報仇。
六十年了。
老陳把彈殼攥在手心。
攥得骨節發白。
16:30。
靖東號掛滿旗。
紅。
黃。
藍。
白。
節日彩旗。
從艦艏拉到艦艉。
在灰黑色的船身上飄揚。
像把整個春天。
綁上赴死的靈柩。
副艦長衝上艦橋。
臉漲得通紅。
艦長。
掛滿旗是慶典才用的。
咱們這是去打仗。
艦長姓林。
五十二歲。
福建閩侯人。
他正對著海圖桌上一張照片發獃。
照片是去年春節在沙麵拍的。
妻子穿新裁的陰丹士林藍旗袍。
女兒紮紅頭繩。
兩個兒子穿著學生裝。
妻子笑得有點僵。
她不喜歡照相。
但拗不過他。
老林。
照片背麵妻子用鋼筆寫。
早點回來。
團年飯等你。
他沒回去。
海軍集訓。
他在艦上過的年。
年夜飯是罐頭鹹魚和硬饅頭。
他對著照片吃。
饅頭就著眼淚嚥下去。
艦長。
副艦長又喊。
林艦長抬頭。
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讓副艦長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掛。
林艦長隻說一個字。
彩旗升起來了。
在江風裏獵獵作響。
岸上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
指著靖東號。
奶聲奶氣。
阿爸。
那艘船好漂亮。
她父親把她按進懷裏。
不讓她看見後麵。
那些緩緩駛出血色航跡的船。
16:40。
陳策站在海琛號艦橋。
他叼著那支跟了他十二年的煙鬥。
沒點火。
隻是叼著。
副官遞上最後一份電報。
是陳樹坤親筆。
隻有四個字。
廣州等你。
陳策讀完。
摺好。
放進胸口口袋。
貼肉放著。
那裏已經有一張照片。
是他和妻子唯一的合影。
民國十年在廣州照的。
第二年妻子就病故了。
沒留下一兒半女。
全艦出擊。
他聲音不大。
但傳令兵聽清了。
旗手爬上訊號台。
打出旗語。
本戰無歸。
血旗昭南。
二十九艘船。
像二十九支離弦的箭。
劈開珠江口昏黃的濁浪。
駛向那片正在暗下來的海。
岸上。
一個老太太突然掙脫兒媳的攙扶。
追著船跑了幾步。
她裹過的小腳跑不快。
踉蹌跌倒。
手掌在粗糲的石板路上擦出血。
旁人扶她。
她指著遠去的肇和號。
聲音嘶啞。
我仔。
我仔在船上。
她兒子是訊號兵。
二十一歲。
三個月前剛結婚。
新娘子穿著紅襖站在人群裡。
死死咬著嘴唇。
咬出血。
沒哭出聲。
後來她守了七十二年寡。
終身未嫁。
臨終前。
讓人把當年的婚書。
和一麵從珠江口撈起的、殘破的血旗。
一起放進棺材。
她說。
生不同衾。
死同槨。
16:50。
天河機場。
三十五架戰機在停機坪列陣。
戰鬥機二十五架。
轟炸機十架。
機翼在斜陽下泛著冷硬的光。
地勤在給最後一架轟炸機掛載穿甲彈。
機械師爬上機翼。
拍了拍座艙蓋。
裏麵的年輕飛行員豎起大拇指。
咧嘴笑。
露出一口白牙。
李翔站在跑道邊。
手裏攥著起飛序列單。
紙被他捏皺了。
汗水浸透邊緣。
周誌開走過來。
二十一歲。
今年剛當飛行員。
第一個起落降落時把起落架摔斷了。
李翔罵了他三個小時。
罵完把自己的晚飯分他一半。
李隊。
周誌開立正敬禮。
笑容燦爛。
今天我請客。
打完仗。
東門酒館。
我管夠。
李翔看著他。
周誌開臉上乾乾淨淨。
沒有疤。
沒有皺紋。
像還沒被這個世界刻過字的白紙。
打完再說。
李翔說。
那說定了。
周誌開笑。
轉身爬進座艙。
座艙儀錶台上貼著一張照片。
是他母親。
去年春節在廣州西關照相館拍的。
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拍照前。
母親偷偷塞給他五塊錢。
去理個髮。
精神點。
他沒去理髮。
用那五塊錢給母親買了一雙棉鞋。
母親穿上。
在屋裏走了三圈。
軟乎。
暖和。
劉粹剛在檢查機槍彈鏈。
十八歲。
瀋陽人。
九一八那夜。
他十七歲。
在瀋陽三中讀書。
日本兵闖進宿舍。
用刺刀挑開被褥。
把學生們趕到操場上跪著。
他跪了三個小時。
膝蓋磨出血。
天亮時。
日本軍官宣佈。
東北被我們佔領。
你們都是低賤的殖民地人。
他咬著嘴唇。
沒吭聲。
三天後。
他扒上南下的火車。
一路逃到廣州。
臨行前。
他隔著鐵絲網看了家一眼。
父親站在門口。
沒送他。
他以為父親是恨他不辭而別。
後來才知道。
父親在門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中風。
再沒站起來。
他連一句爹。
都沒來得及叫。
劉粹剛抬頭看見李翔。
敬禮。
李隊。
我媽住在西關彩虹裡十二號。
回頭你有空。
他沒說完。
李翔打斷他。
自己回去說。
劉粹剛笑了笑。
沒接話。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塞進飛行服內袋。
紙條上是他今早寫的。
隻有一行字。
媽。
兒去殺鬼子了。
殺完就回。
陳瑞鈿是最後一個登機的。
二十四歲。
歸國華僑。
父親是檳城僑領。
1931年捐過三架飛機給東北義勇軍。
那是陳瑞鈿第一次知道祖國兩個字的分量。
他問父親。
阿爸。
咱們的飛機夠不夠。
父親沒有回答。
隻是摸了摸他的頭。
那年秋天。
他瞞著父親報名回國參軍。
登船前。
他在碼頭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沒寄出。
信裡隻有一行字。
阿爸。
你說華人不能被看扁。
我想試試。
登機前。
他朝南方望了一眼。
那是檳城的方向。
然後從口袋裏摸出那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
摺痕處快要斷裂。
他叫住一個地勤。
把信塞過去。
回頭幫我寄出去。
地勤低頭看。
信封上寫著。
檳城陳氏父子商號陳嘉勛先生收。
背麵一行小字。
阿爸。
今天我讓你吹的牛。
圓上了。
16:55。
三十五架戰機依次滑出跑道。
發動機的轟鳴聲。
連成低沉的雷。
滾過廣州城上空。
岸上百姓仰頭。
老人指著天空對孩子說。
那是咱們的飛機。
孩子數著。
一架。
兩架。
三架。
數到三十五。
天空空了。
隻剩漸暗的暮色。
和遠處海平麵上。
那道越來越近的、鋼鐵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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