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當頭,河內總督府廢墟。
(文中的各種資料都是查過資料的,確有其事,死亡人數也基本吻合,不是虛構的)
這座三層石質建築已經在昨天的炮擊中變成瓦礫,陽光透過斷壁殘垣,在地上投下鋒利的陰影。工兵在清理地下室時,發現了一道厚達半米的鋼筋混凝土暗門。
“總指揮,炸不開。”工兵連長抹了把汗,“用的德國水泥,比石頭還硬。用炸藥怕把整個地下室震塌。”
徐國棟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那道暗門。門是鋼製的,表麵刷著黑漆,左上角用白漆印著一行法文:
“絕密·永久儲存·未經總督許可不得開啟”
陽光照在黑漆門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用乙炔割槍。”徐國棟說,“慢慢切。”
三台從德國進口的乙炔割槍被抬來。藍色火焰噴在鋼門上,發出刺耳的嘶鳴,鋼水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滴落,在地麵上凝成黑紅色的硬塊。
切割持續了四十分鐘。
當最後一塊鋼板“哐當”一聲倒下時,一股陳年紙張和黴味混合的氣味湧出,與外麵的烈日形成詭異的對比。
徐國棟戴上防毒麵具,第一個走進去。
然後,他僵在門口。
手電光柱照進去,是一個足有籃球場大小的空間。從地麵到五米高的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鋼製檔案架,像圖書館的書架,但更厚重、更森嚴。
架上整齊碼放著牛皮紙檔案盒,每個盒脊上都貼著標籤,用精美的花體法文標註著年份和類別:
“1887-1892·北圻殖民清剿記錄”
“1893-1897·華人聚居區財產清查”
“1898-1902·反法民眾處決檔案”
“1903-1907·礦產資源收繳清單”
……
一排排,一列列,從1887年法國建立法屬印度支那聯邦、完全統治越南開始,直到1932年,四十五年,一個殖民帝國的完整罪證,就這樣**裸地陳列在眼前。
徐國棟走到最近的一個檔案架前,隨手抽出一盒。
標籤上寫著:“1888·清化省山蘿村事件·絕密”。
開啟,裏麵是厚厚一疊檔案。最上麵是一張手繪的村莊地圖,每家每戶都標著數字,旁邊是戶主姓名、人口、財產估值。
地圖下方,是法文報告,字跡優雅流暢:
“1888年3月12日,清化省山蘿村。該村為華人聚居地,村民頑固保持漢人習俗,拒絕服從殖民管理,疑似藏匿反法分子。”
“處理方式:全村清洗。成年男性全部處決,女性及兒童發配南部種植園。房屋焚毀,土地收歸殖民政府所有。”
“收穫:繳獲黃金37公斤,白銀240公斤,古董玉器兩箱(估值約12萬法郎),土地契約47份(約800公頃)。”
“備註:該村清理徹底,無後續隱患。建議將此類清理行動常態化,以震懾境內華人。”
“清理”。
“處理”。
“收穫”。
像在記錄一次倉庫盤點,一次牲畜屠宰,一次莊稼收割。
徐國棟的手指捏著紙張邊緣,指節發白。
他繼續翻。
下一份檔案,是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已經泛黃。照片上,成排的華人男子被反綁雙手跪在地上,身後是持槍的法軍士兵。下一張,槍響,人倒下。再下一張,屍體被推進挖好的大坑。
照片背麵有手寫註釋:
“1888.3.12,山蘿村,處決反法分子137人。注意:第24號目標為村長,抵抗激烈,已額外補槍。”
徐國棟閉上眼。
三秒後,他睜開,把檔案盒放回原處。
“記錄組。”他的聲音在防毒麵具裡顯得沉悶,“進來。”
三個參謀抱著筆記本和相機走進來。看到滿屋子的檔案架,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全部編號、拍照、裝箱。”徐國棟說,“一本都不許漏。”
“總指揮,這……這有多少啊?”一個年輕參謀聲音發顫。
徐國棟環視這個籃球場大小的檔案庫,緩緩說:
“四十五年的罪。”
“數百萬華人的血。”
“裝不完,就用卡車拉。拉不完,就派一個團守著,一本一本整理。”
他頓了頓,補充:
“重點整理三類:屠殺記錄、財產掠奪、人口販賣。”
“我要知道,這四十五年,他們殺了我們多少人,搶了我們多少錢,賣了我們多少同胞。”
參謀們開始工作。相機閃光燈在昏暗的檔案庫裡不斷閃爍,像在為這些沉默的罪證舉辦一場詭異的葬禮。
徐國棟走出檔案庫,摘掉防毒麵具,深深吸了一口外麵帶著硝煙味的灼熱空氣。
“總指揮,”副官遞上一份剛整理出的初步報告,手在顫抖,“這是……這是北圻地區的不完全統計……”
徐國棟接過報告。
紙張在手中微微顫抖。
“據現有檔案初步統計,1887-1932年間,法屬印度支那北圻地區(今越南北部):”
“·以‘反法’‘清剿’‘肅清’名義被集體屠殺的華人村落:217個”
“·確認死亡的華人平民:8.3萬-12.5萬人(實際可能更多)”
“·被強征為苦力,累死、病死於鐵路、礦山、種植園的華人:15萬-20萬人”
“·被係統性沒收的華人財產估值(按1932年黃金價格):黃金約120噸,白銀約800噸,土地約4.2萬平方公裡(相當於一個海南省的麵積)”
“·被焚毀、搗毀的中文學校、關帝廟、宗族祠堂:超過400座”
“·被以‘非法移民’‘危害殖民治安’等名義驅逐、販賣至南太平洋島嶼、非洲殖民地的華人:約5萬-8萬人”
副官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還隻是北圻……越南南部、柬埔寨、老撾的檔案還沒運到……如果全部統計……”
徐國棟沒說話。
他走到檔案庫外的廢墟上,看著眼前這座還在冒煙的城市。
河內,法屬印度支那聯邦的首府,法國殖民統治的心臟。
這座城市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著華人四十五年的血。
“裝箱。”良久,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全部運回廣州。”
“找最好的印刷廠,印成冊。不要刪減,不要修飾,原原本本地印。”
“印一百萬冊,發遍全國。從學堂到軍營,從茶館到碼頭,讓每一個識字的、不識字的中國人,都看看——”
他轉過身,眼睛深處是冰冷的火焰:
“咱們的兄弟姐妹,在海外,在法國的殖民地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下午兩點,烈日灼灼,河內以北三十公裡,一片橡膠種植園。
這片種植園佔地上千公頃,隸屬法國“印度支那橡膠與礦業公司”,自1890年建園起,就靠壓榨華人苦力生存。高大的橡膠樹整齊排列,白色汁液從樹皮割口流出,滴進掛在樹上的陶碗,在烈日下泛著粘稠的光,那汁液裡,混著華人苦力的血汗。
但吸引聯軍注意的,不是這些樹。
是樹叢深處,那一排排低矮的、用木板和鐵皮搭成的棚屋。
以及棚屋周圍,三米高的鐵絲網,和鐵絲網上掛著的木牌:
“私人領地·擅入者射殺”
棚屋區沒有槍聲,沒有抵抗。當聯軍的裝甲車撞開鐵絲網大門時,裏麵靜悄悄的,像一座墳墓。
“小心埋伏。”帶隊的湘軍連長趙鐵柱抬手,全連士兵散開,槍口對準那些棚屋。
但沒有埋伏。
隻有氣味。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傷口潰爛、排泄物、黴變食物和死亡的味道,從棚屋區飄出來,比戰場上的屍臭更令人作嘔。
“一排,左;二排,右;三排跟我。”趙鐵柱下令,“保持警戒,逐步推進。”
士兵們端著槍,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排棚屋。
棚屋沒有門,隻有一塊破麻布當門簾。趙鐵柱用刺刀挑開門簾——
然後,他僵在原地。
棚屋裏沒有床,隻有潮濕的、發黴的稻草鋪在地上。稻草上,躺著、坐著、蜷縮著四五十個人。
全是男人。
或者說,曾經是男人。
現在,他們隻是一具具裹著人皮的骷髏。肋骨根根分明,眼窩深陷,麵板因長期營養不良而呈現一種病態的蠟黃。許多人身上有潰爛的傷口,蒼蠅圍著嗡嗡飛,他們也不趕,隻是茫然地睜著眼,看著突然闖入的士兵。
他們沒穿衣服,隻有破爛的布條遮住下體。腳上大多沒有鞋,腳掌結著厚厚的老繭,還有被碎石、樹枝劃破後感染潰爛的膿瘡。
最讓趙鐵柱窒息的,是他們的眼睛。
沒有恐懼,沒有好奇,沒有希望。
隻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麻木。像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一具還在呼吸的軀殼。
“老……老鄉?”趙鐵柱的聲音發乾,“我們是中國人,來救你們了。”
沒有反應。
離他最近的一個“人”,看起來四五十歲,實際可能才三十齣頭。他緩緩轉過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趙鐵柱,看了幾秒,然後咧開嘴,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發出“嗬嗬”的聲音。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趙鐵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他參軍一年,從湖南打到廣東,從廣東打到越南,見過各種慘狀——被炸碎的屍體、被燒焦的殘骸、被刺刀捅穿肚子的傷兵。
但眼前這種,比那些都可怕。
因為這些人還活著,但已經“死”了。
“連長!”外麵有士兵喊,“這邊有監工的屋子!”
趙鐵柱最後看了一眼棚屋裏那些“人”,轉身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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