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時20分,珠江黃埔段。
老船工周阿水撐著小舢板,在江心慢悠悠收網。網裏躺著幾條不大的鯪魚,夠晚上一家人燉湯了。他哼著鹹水歌,手指摩挲著磨得光滑的竹篙,盤算著今天能賣幾個銅板,江麵風平浪靜,午後的陽光灑在水麵,泛著細碎的金光。
忽然,一陣聲音刺破了江麵上的寧靜。
從黃埔港方向傳來,低沉,悠長,淒厲,那汽笛聲不像船號,倒像巨獸臨死前的哀嚎,又像地獄熔爐開閘的咆哮,在江麵上層層回蕩,震得江麵泛起細碎的波紋,震得周阿水手裏的竹篙都跟著顫抖。
他猛地抬頭,望向下遊的黃埔港方向。
然後,他張大了嘴,手裏的竹篙“噗通”一聲掉進江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卻渾然不覺。
江麵上,出現了船。
不,不是船,是一支艦隊。
打頭的是三艘老式炮艦,周阿水認得,那是粵海艦隊的“海虎號”“海豹號”“海狼號”,前清留下的老古董,平時就停在黃埔港生鏽,隻有逢年過節才拉出來掛掛彩旗,從未見過這般模樣。
可今天,它們變了。
三艘老炮艦的艦首,120毫米主炮的炮衣全部卸下,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昂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三頭蓄勢待發的猛獸。甲板上,水兵們疾步奔跑,炮位飛速轉動,測距儀嗡嗡旋轉,整艘艦船散發著一股周阿水從未見過的、殺氣騰騰的氣息。
而這,僅僅是開始。
三艘老炮艦身後,是讓周阿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景象——
十幾艘“運輸船”從黃埔港各個碼頭、錨地魚貫駛出。
這些“運輸船”的偽裝,全被扯去了。
船舷兩側、前後甲板,那些平時蓋著帆布、堆著雜物的地方,帆布盡數掀開,露出來的,是一門門鋥亮的火炮!
75毫米山炮、37毫米速射炮、老式架退炮,甚至還有幾門口徑驚人的150毫米重型榴彈炮——用鋼筋和原木牢牢固定在駁船甲板上,炮座深深嵌入船體,粗大的炮管斜指天空,炮口森然,透著致命的威壓。
“老天爺……”周阿水喃喃自語,腿一軟,癱坐在舢板上,雙手撐著船板,才能穩住身體。
他看見,甲板上的不是水手,是穿著軍裝的炮兵,動作麻利地忙碌著。那些“偽裝運輸船”上,炮兵們用測距儀默默測算著對岸每一個顯眼建築的坐標,副炮手用油布反覆擦拭著已經鋥亮的炮彈,黃澄澄的彈丸在陽光下閃著危險的光,甲板上隻聽見金屬輕微的碰撞聲和江風聲,一種危險的靜謐在江麵蔓延。
大大小小近二十艘艦船,在江麵上匯成一道鋼鐵洪流。柴油機冒出的黑煙在空中連成一片,遮天蔽日,汽笛的長鳴此起彼伏,震徹江麵。船頭犁開江水,白色的浪花向兩岸翻卷,聲勢浩大。
它們沒有懸掛商船旗,也沒有懸掛青天白日旗。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隻升起一麵旗——血紅色的三角旗,旗麵無任何圖案,隻有純粹的、刺目的紅,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又像一道道血淋淋的刀鋒。
那是死戰旗,是艦隊出陣、有去無回的標誌。
周阿水趴在舢板邊,看著這支從未見過、甚至不敢想像的艦隊,浩浩蕩蕩,逆流而上,直撲十三公裡外的沙麵。江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淩亂,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喃喃地、反覆地說著:
“炮……好多炮……陳主席……陳主席把家底都搬出來了……”
“要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江麵的金光被黑煙遮蔽,江水依舊東流,可那股鋼鐵洪流帶來的壓迫感,卻像一塊巨石,壓在周阿水的心頭,壓在整個珠江的水麵上。
同一時間,廣州大北門。
守城的是廣東保安團的一個排,三十幾個兵,穿著軍裝,扛著漢陽造,平日裏最大的任務不過是收進城稅、查可疑行人。排長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兵,正蹲在城門洞裏抽水煙,煙桿滋滋作響,他眯著眼,百無聊賴地看著進出城的人流,午後的陽光透過城門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忽然,他感覺腳底板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持續不斷,越來越明顯,老兵排長感覺腳下的城磚在嗡嗡震顫,不是一輛車,而是整個大地在向北門流動,震得城門洞的青磚都微微發麻。
他放下水煙筒,疑惑地站起身,走到城門洞外,手搭涼棚,向城北的官道望去。
然後,他手裏的水煙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竹筒摔得四分五裂,他卻顧不上撿,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城外的公路上,煙塵滾滾。
不是尋常車馬揚起的灰塵,是鋪天蓋地的土黃色煙塵,像一條狂暴的土龍,從地平線那頭席捲而來,遮天蔽日。煙塵之中,是鋼鐵的洪流,是轟鳴的引擎聲,匯成一片低沉的海嘯,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打頭的,是十二輛墨綠色的軍用卡車,德國產的賓士L3000型,車身上漆著白色的鐵十字徽記——那是粵軍第一師的標誌,在煙塵中格外醒目。每輛卡車的車廂裡,都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頭戴德式M35鋼盔,手持毛瑟步槍,刺刀雪亮,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士兵們鋼盔下的臉沒有亢奮,隻有一種冰封的沉默。
六門105毫米榴彈炮,用牽引車拖著,粗大的炮管直指天空,炮輪碾過路麵,留下深深的車轍,每一次轉動,都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再後麵,是四輛德製Sd.Kfz.222輪式裝甲車,不是鐵皮焊的土貨,是正兒八經的軍用裝甲車,20毫米機炮的炮塔在陽光下緩緩轉動,車身上的迷彩塗層還沾著福建山區的泥土,卻更顯兇悍。
而這,隻是先頭部隊。
在這支鋼鐵洪流後麵,煙塵更加濃重,引擎的咆哮聲越來越響,更多的卡車,更多的火炮,更多的士兵,一眼望不到頭,從北方的地平線上源源不斷湧來,像一條鋼鐵巨龍,向著廣州城奔來。
“我的娘……”老兵排長張大了嘴,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心裏隻有這一個念頭。他想起二十年前虎門炮台上那些銹爛的炮,鼻子一酸:“這動靜……這纔是咱們自己的鐵拳頭啊。”
他身邊,一個十八歲的新兵蛋子,激動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那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聲音變調,帶著哭腔:“排長!看!是第一師的戰車!是咱們的德械師!全都來了!全都來了!”
排長猛地回過神,一巴掌拍在新兵後腦勺上,厲聲喝道:“閉嘴!立正!”
他自己也趕緊挺直腰桿,抻了抻身上皺巴巴的軍裝,朝著滾滾而來的軍車,用力敬了一個這輩子最標準的軍禮。他的肩膀綳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看著那些軍車,看著那些士兵,眼裏滿是敬畏。
城門洞內外,所有進出城的百姓都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支強大到令人窒息的軍隊,轟鳴著、咆哮著,湧入廣州城。
挑菜的農婦放下了擔子,賣貨的小販停下了吆喝,黃包車夫拉住了車閘。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一輛輛墨綠色的鋼鐵巨獸從麵前駛過,看著車上年輕而冷峻的麵孔,看著那一門門指向天空的猙獰火炮,看著那迎風飄揚的軍旗。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是陳主席的兵!”
“是咱們的兵!”
瞬間,人群炸開了。
歡呼聲、吶喊聲、掌聲,如潮水般響起,震徹城門洞。人們把手裏能扔的東西——菜葉、饅頭、銅板——拚命扔向軍車,哪怕根本扔不上去,也依舊不停。女人們抹著眼淚,那是激動的淚,是解氣的淚;男人們揮舞著拳頭,眼裏燃著怒火;孩子們追著軍車奔跑,尖叫著,歡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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