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上午10時,廣州中山紀念堂
陽光透過穹頂的天窗,灑進萬人禮堂。
座無虛席。
過道裡擠滿了人,窗台上坐著人,連門口的台階上,都密密麻麻地蹲著人。
禮堂正前方,懸掛著巨幅白布。
上麵是用毛筆工整抄寫的陣亡將士名錄。
第一行墨跡尤新,在陽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羅店無名高地守軍,全排四十二人,陣亡四十一人,最後一人重傷不治,於二月十四日淩晨三時殉國。”
名單很長,已經寫滿了三塊布,還在不斷增加。
墨跡未乾,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像一行行淚。
會場寂靜無聲。
連嬰兒都不哭。
隻有陽光,緩緩移動。
陳樹坤走上講台。
他穿著樸素的灰布軍裝,沒有勳章,沒有綬帶。
臉很瘦,眼窩深陷。
他手裏沒有講稿,隻有一遝厚厚的電報紙。
紙張邊緣,已經被磨得發毛。
他走到話筒前,站定。
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高,有些沙啞,但通過擴音器,傳遍禮堂,傳向門外廣場上的十萬人,通過電台的電波,傳向全國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同胞,各位將士,各位在天的英靈。”
他舉起手中的電報紙。
紙張在陽光下,微微顫抖。
“今天,站在這裏,我懷裏揣著1萬多人陣亡名單。”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母親等不到的兒子,一個妻子盼不回的丈夫,一個孩子再也見不到的父親。”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帶著一絲哽咽:
“他們死在羅店,死在寶山,死在吳淞口。”
“死的時候,很多人還不滿二十歲。”
“有個兵,叫陳阿水,廣東台山人,十七歲。”
“他戰死時,懷裏還揣著半塊沒吃完的餅,和一封家書。”
“信上寫:‘阿媽,部隊吃得飽,穿得暖,長官待我好。打完鬼子就回家娶媳婦,給您生個大胖孫子。’”
台下,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此起彼伏。
陳樹坤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他眼底的血絲。
“有人問我:陳樹坤,你憑什麼把湘粵子弟送去上海死?你有什麼資格,讓這些後生為你賣命?”
他聲音陡然提高,像驚雷炸響:
“我回答:憑的是,他們腳下的土地叫中國!憑的是,他們身後的父母兄弟叫中國人!”
“如果連當兵的都不肯為中國死,誰還會為中國活?!”
“如果當官的都躲在後方撥算盤,這個國家,還有救嗎?!”
掌聲炸響。
如雷,如潮。
震得禮堂的牆壁,嗡嗡作響。
陳樹坤抬手,壓下掌聲。
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糙。
“今日站在這裏的,應是林則徐,他虎門銷煙時說:‘苟利國家生死以’;應是鄧世昌,他沖向吉野時說:‘吾輩從軍衛國,早置生死於度外’;應是譚嗣同,他血濺菜市口前說:‘有心殺賊,無力迴天’!”
“他們死了,可他們的魂魄今夜就在羅店的戰壕裡,就在那些自己塞迴腸子的少年兵的身體裏!”
“因為他們沒完成的事,今日輪到我們了!”
掌聲再次響起,夾雜著哭喊聲。
陳樹坤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鬱而堅定:
“我們為何而戰?”
“為江南一捧稻米,能安穩喂入中國孩童之口;”
“為秦淮一曲笙歌,不必再伴倭寇鐵蹄之音;”
“為嶽麓書院一張書桌,還能擺下未讀完的《史記》;”
“為黃河長江,不改其名、不改其道,萬古長流中華之土!”
“自鴉片戰爭以來,九十二年!”
“九十二年啊,同胞們!”
他伸出右手,食指筆直,像一桿槍,指向穹頂:
“我們割過地,賠過款,低過頭,彎過腰!”
“洋人在我們的港口架起炮艦,在我們的街頭掛出‘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我們忍了,我們說:武器不如人,訓練不如人,工業不如人,我們打不過,隻能忍!”
“但今天!”
他拳頭砸在講台上,砰然作響。
話筒震顫,發出嗡鳴。
“在羅店,我們證明瞭:中國兵,不怕死!中國槍,能殺敵!中國魂,還沒滅!”
“那些犧牲的弟兄,用他們的血告訴我們:這個民族,脊樑還沒斷!膝蓋還沒軟!血,還是熱的!”
全場沸騰。
人們站起來,揮舞著手臂,熱淚盈眶。
口號聲,震耳欲聾: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誓死保衛中華!”
陳樹坤等待掌聲稍歇。
他身體前傾,靠近話筒,聲音變得深沉而堅定,像山,像海:
“所以,現在,我要告訴全國四萬萬同胞——”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人們心上:
“從今天起,抗日不分南北!救國不論黨派!守土不擇手段!”
“廣東人、湖南人、四川人、東北人、山東人、河北人……隻要你是中國人,上海就是你的上海,華北就是你的華北,東北——就是我們的東北!”
“當兵的,你的陣地就是國境線!”
“做工的,你的車間就是兵工廠!”
“種田的,你多收一擔糧,前線就多一顆子彈!”
“讀書的——”
他看向台下年輕的學生們。
陽光落在學生們的臉上,照亮他們眼中的火焰。
“你放下筆杆子,扛起槍杆子,這江山,等你來守!”
學生們哭喊著站起來,揮舞著拳頭。
淚水,順著年輕的臉頰滑落。
陳樹坤的語氣,忽然轉冷。
像冰,像刀:
“可是,就在前線兒郎流血的時候,有人在後方撥算盤。”
“戰士喊‘彈藥不夠’,有人答‘統籌需要時間’。”
“傷員喊‘藥品沒了’,有人說‘程式要走’。”
“同胞們——”
他眼中閃著寒光,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憤怒:
“時間是什麼?”
“時間就是羅店那個自己把腸子塞回去的兵,從受傷到斷氣的那十五分鐘!”
“他等不及‘統籌’!他等不及‘程式’!他隻能等死!!”
台下,一片死寂。
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若此戰敗,則我華夏五千年文明,將首次徹底跪倒於外族之前;”
“若此戰勝,則自今日始,中國每一寸土地,都將長出挺直的脊樑!”
“諸君——願與我共赴此文明存續之戰否?”
他張開雙臂,聲音響徹雲霄:
“我湘粵兒郎,填得起!!!”
“填得起!填得起!填得起!”
全場山呼海嘯。
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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