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廣州。
粵軍總部門口,人山人海。陽光熾烈,灑在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不是士兵,是百姓。挑著擔子的農民,挎著籃子的婦人,穿著學生裝的青年,拄著柺杖的老者。他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把總督府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擔子裏是米,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籃子裏是雞蛋,圓滾滾的,沾著稻草。懷裏揣著銀元、銅板、甚至金銀首飾,用手帕包著,捂得緊緊的。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顫巍巍走到募捐桌前。她的頭髮像一團枯草,被風吹得亂飄。身上的衣服打了無數個補丁,露出黝黑的麵板。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開啟,動作緩慢,手指抖得厲害。裏麵是兩枚銀元,幾十個銅板,還有一顆亮晶晶的玻璃珠——那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兒。
“阿婆,這……”負責登記的年輕軍官愣住了,喉嚨發緊。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燙得慌。
“後生仔,拿著。”老嫗把錢包塞進他手裏,枯瘦的手像雞爪,卻很有力。她的手很涼,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
“我三個兒子,兩個死在打陳炯明,一個死在打滇軍。我沒別的,就這點棺材本。你們拿去,多造幾顆子彈,多殺幾個日本仔。替我兒子……報仇。”
她說完,轉身就走。佝僂的背影,在人群裡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陽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單薄的影子。
軍官握著那包還帶著體溫的銅板,手在抖。銅板硌著掌心,暖暖的。
“記上。”他啞著嗓子對文書說,眼眶發紅,“無名阿婆,銀元二枚,銅錢四十三文,玻璃珠一顆。”
文書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一滴眼淚砸在賬本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這樣的場景,在廣州,在長沙,在武漢,在上海租界,在每一個聽到“虹口大捷”的中國城鎮上演。
北平,正陽門大街。
一群穿學生裝的青年舉著橫幅,站在街角演講。“同胞們!虹口大捷告訴我們,日本人不是不可戰勝的!隻要全國一心,就能把侵略者趕出去!”領頭的學生慷慨激昂,唾沫橫飛。
圍觀的人群裡,一個穿綢緞馬褂的商賈皺著眉,低聲對身邊人說:“年輕人就是衝動。打勝一仗就得意忘形,要是惹得日本人增兵,北平可就遭殃了。”
這話被一個學生聽到了,立刻反駁:“老先生!難道我們要一直忍下去嗎?忍到亡國滅種嗎?”
商賈臉一沉:“匹夫之勇,誤國誤民!”
兩人吵了起來,圍觀的人也分成兩派,爭執不休。陽光照在他們臉上,一半是熱血的紅,一半是世故的灰。
香港,中環碼頭。
一艘來自南洋的輪船剛剛靠岸,僑胞們扛著箱子,急匆匆地走下來。碼頭邊的告示牌上,貼著“虹口大捷”的號外,旁邊還掛著一個募捐箱。
幾個僑領模樣的人站在募捐箱前,正在商議。“國內需要槍炮,我們在南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我捐十萬銀元!”
“我捐五萬!”“我把船運公司的一艘貨輪捐了,用來運物資!”
周圍的僑胞紛紛響應,銀元、鈔票像雪花一樣投進募捐箱。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踮著腳把手裏的糖塞進去,奶聲奶氣地說:“我把糖捐了,換子彈打鬼子!”
四川,嘉陵江邊的一個小村落。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滿了人。說書人一拍驚堂木,唾沫橫飛地講著:“話說陳主席一聲令下,三十門重炮齊鳴,那炮彈像長了眼睛,專往鬼子的軍艦上鑽!轟隆一聲,鬼子的旗艦就沉了!陳主席還會呼風喚雨,招來天雷,劈得鬼子哭爹喊娘……”
村民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陣陣喝彩。一個放牛娃攥著鞭子,眼睛發亮:“我長大了也要去當兵,跟陳主席打鬼子!”
人群裡,一個穿破軍裝的漢子默默抽著煙。他是川軍的一個排長,川軍打內戰打來打去的。聽到“虹口大捷”的訊息,他的拳頭攥得發白,指節泛青。
夜裏,他和幾個同鄉聚在破廟裏,藉著油燈的光,寫著請戰書。“粵軍能打,我們川軍也能打!懇請上峰,調我們去上海前線!”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著他們臉上的渴望與憤懣。
上海,教會醫院。
白色的床單上,躺著一個年輕的日本士兵。他的腿被炸斷了,臉色慘白,嘴裏斷斷續續地說著日語。一個穿護士服的姑娘端著水走過來,輕輕扶起他,把水杯湊到他嘴邊。
士兵喝了口水,眼神漸漸清明。他看著護士,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說:“謝謝……我想媽媽……”
護士的心猛地一顫。她看著這個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看著他臉上的稚氣與恐懼,突然分不清,他到底是侵略者,還是一個想家的孩子。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映出她眼底的困惑與茫然。
《申報》的記者王璞,穿梭在上海的街頭巷尾。他的相機裡,既有學生遊行的激昂場麵,也有廢墟邊孤兒的哭泣;既有粵軍士兵擦拭槍炮的堅毅,也有日本僑民撤離時的惶恐。
他看著手裏的膠捲,心裏矛盾極了。報社主編讓他寫“全民歡騰,同仇敵愾”的報道,可他看到的,是更複雜的真相——有歡呼,有悲痛,有希望,也有恐懼。
他坐在街邊的石階上,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一幕:一個中國母親抱著孩子,對著撤離的日本僑民吐口水;而那個日本僑民懷裏的孩子,正好奇地看著她。
戰爭,到底是什麼?
王璞把煙蒂摁滅在地上,拿起相機,向著虹口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記錄,記錄這場勝利背後的,所有的血與淚。
至二月五日,廣東都督府財政司統計:
接收民間捐款:銀元八百七十四萬五千六百元。
糧食:十五萬三千石。
布鞋:四十一萬雙。
慰問信:一百二十七萬封。
金條、首飾、地契、房契……無法估值。
“這還隻是廣東一省。”財政司長手在發抖,捧著報表,聲音哽咽。陽光落在報表上,數字閃著光,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湖南、廣西、福建都在捐,上海、漢口、北平的匯款單像雪片一樣……長官,這……這怎麼還啊?”
“誰讓你還了?”陳樹坤看著報表,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站在窗前,陽光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
“這是老百姓買命的錢。他們不是投資,是買咱們的命,去換日本人的命。”
他放下報表,對侍從室主任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以我的名義發告示:一、所有捐款,無論多少,登記造冊,張榜公佈。二、設立‘衛國基金’,發行‘勝利國債’,年息四厘,戰後兌現。三、前線的兵,軍餉翻倍。陣亡的,撫恤翻倍,殘廢的撫卹金也翻倍。”
“是!”侍從室主任立正,聲音洪亮。
“還有,”陳樹坤走到窗前,望著樓下洶湧的人潮。陽光落在人群裡,映出一張張熱切的臉。
“告訴報社,把阿婆捐棺材本的事登出去。不要修飾,原原本本登。讓前線的兵知道,他們為什麼而戰。”
“明白。”
侍從退下。陳樹坤獨自站在窗前,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樓下,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跳上石獅子,揮舞手臂演講。他的聲音響亮,穿透人群,傳進窗戶。
“……同胞們!九十一年了!從鴉片戰爭到甲午,從八國聯軍到五卅慘案,我們割地、賠款、低頭、下跪!為什麼?因為我們的炮不如人,船不如人,兵不如人!”
“但今天,在虹口,陳主席的炮響了!炸死四千倭寇!炸沉倭寇兵艦!這告訴我們什麼?告訴我們,中國人不是天生孬種!是我們的朝廷孬,我們的官孬!隻要有好槍好炮,有好長官,我們一樣能把東洋鬼子打得屁滾尿流!”
人群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陳樹坤聽著,臉上沒有笑容。隻有沉重。
他知道這歡呼背後的代價。四千日軍是死了,但那是用一萬五千發重炮炮彈、六十五噸航空炸彈、和三十九個粵軍士兵的命換來的。
而下一波,日本人會來更多。
他們會帶著更重的炮,更多的飛機,更瘋狂的決心。
到那時,這些捐出棺材本的阿婆,這些砸碎存錢罐的孩子,這些高呼萬歲的學生,還會這樣支援他嗎?
當屍體堆積如山,當廣州也開始挨炸彈,當勝利變成慘勝,當“好長官”不得不下令放棄一座又一座城市……
他們還會相信“中國人能打贏”嗎?
“主席。”侍從室主任去而復返,低聲稟報,“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莫裡森先生求見,說想做個專訪。”
陳樹坤沉默片刻。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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