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鎢礦場的空地上,三千多名士兵整齊列隊。
夕陽的餘暉斜灑下來,給灰色的軍裝鍍上一層金紅。訓練了一個月的士兵們,脊背挺得筆直,臉上雖帶著疲憊,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鐵,亮得驚人。
陳樹坤站在高台上,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彈藥箱和黝黑的槍炮。他沒穿筆挺的軍官服,隻套了件和士兵們一樣的灰布野戰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沒有鐵皮喇叭,沒有繁瑣的儀式。
他沉默地看著下方一張張臉——有飽經風霜的中年漢子,有青澀稚嫩的少年,有眼神麻木後重燃光芒的莊稼漢。
風從礦場的山穀吹過,帶著塵土的味道,吹動了他的衣角,也吹動了士兵們額前的碎發。
直到最後一縷陽光落到山後,天色漸漸暗下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邊:
“看看你們左邊的人,再看看右邊的人。”
士兵們下意識地左右張望。看到的是同樣粗糙的手,同樣緊握著槍的姿勢,同樣藏著不甘與渴望的眼睛。
“一個月前,你們是誰?”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陣列,突然喊出一個名字:“李老栓!”
三連二排的隊伍裡,李老栓渾身一顫,猛地挺直脊背,聲音洪亮:“到!”
“一個月前,你在哪兒?”
“報告長官!在碼頭扛大包!”
“一天掙多少錢?”
“三毛!還常被工頭剋扣!”
“家裏幾口人?吃飽過嗎?”
李老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他攥緊拳頭,聲音帶著哽咽:“五口人!老孃病著,媳婦帶倆娃……從沒吃飽過!”
陳樹坤沒再追問,目光移開:“王石頭!”
“到!”
“一個月前,你爹怎麼死的?”
王石頭猛地抬頭,眼睛裏瞬間湧上血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餓的!”
“張二狗!”
“到!”
“你妹妹為什麼被賣?”
年輕的士兵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整個人都在發抖,卻咬著牙喊道:“家裏沒米!不賣她,全家都得餓死!”
陳樹坤不再點名。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礦場裏炸開:
“一個月前!你們是碼頭扛不完的貨!是田裏直不起的腰!是街上人人能踢一腳的野狗!是土匪來了隻能跪著求、官老爺來了隻能趴著迎的螻蟻!”
“你們爹孃病死,沒錢抓藥!你們兒女餓哭,沒米下鍋!你們姐妹被賣,家破人亡!為什麼?!”
他猛地揮手,指向礦場外黑沉沉的群山:“因為你們手裏沒槍!心裏沒膽!因為你們認了命,覺得這輩子就該被踩在泥裡,像牲口一樣活著,像野草一樣死掉!”
“告訴我!那樣的日子,你們還想回去嗎?!”
“不——!!!”
三千人的嘶吼匯成一股洪流,衝破礦場的山穀,震得塵土飛揚。無數人淚流滿麵,那是積壓了半生的屈辱與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好!”陳樹坤等吼聲稍歇,指著士兵們身上的軍裝,“現在看看你們穿的!厚實的呢料,保暖的大衣,還有頭上的鋼盔!”
他又指向他們手裏的槍:“再看看你們拿的!嶄新的德國毛瑟槍,子彈管夠!”
“想想你們懷裏揣的!七塊大洋的月餉,能讓家裏買米抓藥,能讓你們的孩子不再挨餓!這暖和的衣服、飽肚的糧食、救命的餉銀、做人的臉麵——誰給的?!”
“是我陳樹坤嗎?!”他猛地指向自己,隨即狠狠一揮,“放屁!”
“是你們自己!是你們這一個月流的汗、受的罪!是你們咬著牙從那個鬼都不如的過去裡,自己爬出來掙的!”
“但現在!”他話鋒一轉,聲音裡淬上冰冷的殺意,“有人不答應了!”
“山裏的土匪謝大彪、趙老黑、坐地虎,還有湘西來的唐麻子!他們糾集了三千人馬,要打過來了!”
“他們來幹什麼?”陳樹坤的聲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來搶你們的餉銀!燒你們的營房!殺你們的兄弟!然後踩著你們的屍體,去你們家搶糧食、欺辱你們的姐妹,把你們剛挺起來的爹孃,再一腳踹回泥裡!讓你們重新變回連野狗都不如的爛命!”
“告訴我——”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讓不讓他們來?!”
“不——!!!!!!”
怒吼聲山崩地裂,連遠處的山巒都在迴響。士兵們眼睛赤紅,青筋暴起,死死攥著槍,彷彿要把鋼鐵捏碎。
“對!不讓!”陳樹坤抽出腰間的配槍,槍口指向夜空,扣動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壓過一切嘈雜。
“用他們的命,換我們的活路!用他們的血,澆死我們的窮根!從今天起,老子們的命,自己說了算!”
“這一仗,不為我陳樹坤,不為廣州陳主席,就為你們自己!為你們的爹孃!為你們的孩子!為你們再也不會被欺負的家人!”
“兄弟們!”他最後吼道,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槍上膛!刀出鞘!跟我開赴洧水河穀!讓那些不讓我們活的人——有來無回,死無全屍!”
“殺!殺!殺!!!”
震天的喊殺聲中,陳樹坤放下槍,對林致遠下令:“命令部隊,十分鐘後集結出發,開赴洧水河穀!”
“是!”
士兵們有序地轉身,扛起槍,拎起行囊。他們的腳步整齊而堅定,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朝著礦場外的夜色走去。
李老栓走在隊伍裡,握著槍托上刻著“李”字的步槍,手心全是汗。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裡沒有絲毫畏懼,隻有復仇的火焰和守護的決心。
礦場的燈火漸漸遠去,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龍,朝著洧水河穀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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