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它們腳下震顫。
與此同時,在隊伍側翼,真正的“鋼鐵戰車”登場了——Sd.Kfz.251型半履帶裝甲運兵車。
傾斜的前裝甲,敞開的頂部艙室,車體前部架著的MG34通用機槍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
機槍手頭戴防撞盔,風鏡後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車廂裡,全副武裝的步兵們沉默地坐著,隻露出鋼盔下冷峻的側臉和肩上槍管的寒光。
這些裝甲車機動靈活,既能運輸步兵,又能提供直接火力支援。
與先頭的輪式偵察車、側翼的步兵方陣,構成了一個立體的、可隨時轉換攻防的移動體係。
“這纔是真正的戰鬥車輛!”英國武官低呼,聲音有些發乾,“半履帶,通過性遠超輪式,能跟上步兵,能提供伴隨火力……看它們的間距和隊形,這不是簡單的行軍,是戰鬥隊形!老天,這些中國人,他們從哪兒學來的這套?”
更讓內行心驚的是,在整個隊伍中,夾雜著一些改裝過的卡車。
車頂上豎著複雜的蛛網狀天線,但天線此時都伏倒了。
車輛側麵,清晰的無線電呼號標示著它們的身份——指揮車、通訊車。
整個行進隊伍,除了軍官短促的口令和腳步聲,竟沒有任何無線電通話的噪音。
這是一支在無線電靜默中,僅靠旗語、燈光訊號就能如臂使指的軍隊。
其訓練和紀律,細思極恐。
隊伍還在延伸。
油罐車、維修工程車、帶有大型紅十字標誌的野戰手術方艙車、炊事車……
一支現代化軍隊賴以生存的後勤血脈,如此清晰、如此專業地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他們想的不是一場戰鬥,”德國觀察員放下望遠鏡,臉上再無之前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而是一場戰役,一場持久戰。看他們的後勤編製,看那些專業車輛……上帝,這絕不是臨時拚湊的部隊。這是一整套體係,完整的、德國式的,不,甚至在某些方麵比我們現有體係看起來更……更協調的戰爭機器。陳樹坤背後,到底站著誰?”
民眾的震撼,在沉默中積蓄,終於到了爆發的邊緣。
“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嘶啞,卻用盡了全身力氣。
瞬間,這聲吶喊被點燃,被傳染,被千萬個喉嚨放大,匯成一股幾乎要掀翻城門樓的聲浪!
“中國萬歲!!!”
“湘粵軍威武!!!”
“殺光日本鬼子!!!”
人們揮舞著手臂,揮舞著臨時找來的破布、汗巾、帽子,瘋狂地吶喊。
眼淚奪眶而出,在滿是塵灰的臉上衝出溝壑。
女學生將準備好的、寫著“保家衛國”的布條,奮力拋向隊伍。
一個老秀才,穿著打補丁的長衫,對著行進的軍隊,顫巍巍地,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賣菜老嫗撿起滾髒的雞蛋,用衣角擦了又擦。
然後跌跌撞撞衝出行列,抓住一個年輕士兵的揹包帶子,將雞蛋拚命往他手裏塞:“後生仔!拿著!拿著!吃飽了,多殺幾個鬼子!多殺幾個!”
年輕士兵腳步驟停。
他側過頭,看著老嫗渾濁眼睛裏滾燙的淚,看著那雙枯瘦的、佈滿老繭和泥土的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軍紀”,想說“不能拿”。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抬起右手,對老嫗,對這片沸騰的土地,對這座千年古城,敬了一個標準、有力的軍禮。
然後,他轉過身,跟上隊伍,將那枚溫熱的雞蛋,緊緊攥在手心,攥進了揹包的側袋。
隊伍繼續前行。
刺刀如林,鋼盔如潮,沉默而堅定地,湧向城市深處,湧向北方那炮聲隆隆的方向。
在人群沸騰的海洋邊緣,一個穿著普通棉袍、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商鋪賬房先生的中年男子,縮在牆角。
他低著頭,用眼角餘光死死掃過行進的隊伍。
他的手指在袖中輕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極度的震驚和一種冰涼的絕望。
他努力記憶著:裝甲車型號、數量,炮車樣式,那些神秘的巨型拖車,步兵的裝備,軍官的指揮車……
尤其是這支軍隊行進間那種可怕的沉默、整齊和肅殺之氣。
這絕非他熟悉的任何一支中國軍隊。
甚至與他在日本士官學校見過的、號稱“亞洲第一”的帝國陸軍相比,在那種冰冷的紀律性和整體協調性上,都似乎……不遑多讓?
他必須儘快把訊息傳回去。
用最緊急的密碼。
電文開頭,他已經想好了:“……陳部絕非普通德械師,其裝備之係統、訓練之精良、士氣之凝聚,均已臻一流。疑似獲得德國國防軍現役全套體係支援,且消化運用極快。綜合判斷,該部戰力遠超預期,建議大本營將其威脅等級上調為‘甲等’,並重新評估上海戰事所需兵力。此非尋常敵手……”
他悄悄退入小巷,消失在人潮中。
上午十時三十分,蘇州火車站前廣場。
臨時搭建的主席台,鋪著軍綠色帆布。
蔣光鼐和蔡廷鍇,以及十九路軍殘存的幾名高階軍官,站在台上。
他們已換上了相對整潔的軍服,但臉上的疲憊、硝煙熏染的痕跡,以及眼中那混合著感激、審視、複雜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卻無法掩飾。
蔣光鼐身邊,參謀長趙一肩,這位黃埔一期出身、曾赴德考察軍事的將領,此刻正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速低語:“總座,看他們的步裝協同間距,最多五十米,可隨時互相掩護。炮兵觀測車的位置,在隊形中段靠前,隨時可召喚火力。還有那些半履帶車,看士兵下車演練的熟練度……這不是擺樣子,這是實戰隊形。他們操典的細節,比我在德國見到的示範部隊還要乾脆利落。這支部隊……不好相與。”
蔣光鼐麵無表情,隻是微微點頭,手指在軍褲側縫無意識地摩挲。
蔡廷鍇的腮幫子,咬得微微鼓起。
他們看著這支彷彿從另一個世界開來的軍隊,看著那一張張年輕而沉默的臉,看著那些在陽光下泛著寒光的鋼鐵巨獸,沉默著。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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