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餉的第二天,陳樹坤又開始另一件事。
他在縣衙門口貼出告示。
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招募民夫,修繕縣城至礦場道路。
日工錢兩角,管一頓午飯。
告示貼出不到一個時辰,縣衙門口就擠滿了人。
不隻是城裏的苦力,還有周邊鄉下的農民。
春耕還沒開始,家裏快斷糧了。
兩角錢加一頓飯,是天大的誘惑。
陳樹坤親自在現場。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麵黃肌瘦的百姓。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裳,眼神裏帶著期盼。
他對旁邊的林致遠說:
“記下,午飯要有油水,至少一頓見葷。”
“工錢,每天下工就發,不拖欠。”
“是。”
“另外,”陳樹坤壓低聲音。
目光掃過人群,帶著一絲深意。
“從今天起,礦場多餘的糧食,每天拉兩車到縣城。”
“設個粥棚。不白送,一碗粥換一塊石頭。”
“讓他們去河邊撿石頭,用來修路。”
林致遠瞬間明白。
這是以工代賑,也是收買人心。
百姓得了實惠,路也修了,人心也向了。
“還有,”陳樹坤看向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閑漢。
他們縮在牆角,眼神閃爍,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些人,盯緊。”
“裏麵肯定有梁百萬的眼線,也有土匪的探子。”
“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看,讓他們回去報信。”
“明白。”
情報網的編織,其實從陳樹坤進城那天就開始了。
係統提供的磺胺,在這個年代是價比黃金的“神葯”。
他用這些葯,加上白花花的銀元。
很快就在縣城的三教九流中開啟了局麵。
客棧的掌櫃,酒館的夥計,碼頭的苦力頭。
甚至妓院的老鴇,都成了他的眼線。
不需要他們賣命。
隻需要他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往指定的地方遞句話。
就能拿到錢或葯。
三天後,第一份有價值的情報送來了。
是碼頭一個苦力頭遞的話:
這兩天,有生麵孔在打聽礦場的事。
問有多少兵,吃啥飯,發多少餉。
那些人說話帶湘西口音,不像本地土匪。
陳樹坤聽完彙報,笑了。
“湘西口音……看來,‘鎮三山’開始找幫手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雲霧山的位置。
又滑向湘粵交界,那裏一片空白。
“告訴下麵的人,繼續盯。”
“特別是梁府和縣衙,他們和外麵遞了什麼訊息,我要一清二楚。”
“是。”
梁府,密室。
梁百萬聽完劉秉仁的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手裏轉著兩顆核桃,發出哢哢的響聲。
“一天三頓,頓頓有油水,五天一發餉,還教識字……”
他聲音發冷,像淬了冰,“陳濟棠這兒子,是真要把這些窮鬼養成家犬啊。”
劉秉仁擦著汗,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弓著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梁爺,不止。”
“他還僱人修路,設粥棚,現在全縣的窮鬼都念他的好。”
“再這麼下去,咱們在這南雄……”
“就沒立足之地了。”
梁百萬接話,眼中閃過狠色。
核桃轉得更快,幾乎要被捏碎。
“所以,不能讓他這麼順下去。”
“您的意思是……”劉秉仁的聲音發顫。
“你上次說,‘鎮三山’的謝大彪,派人來問過?”梁百萬問。
“是。”劉秉仁連忙點頭,“謝大彪怕了。”
“他聽說陳公子練兵的架勢,知道等這支兵練成,第一個滅的就是他。”
“他派人來,想探探咱們的口風。”
梁百萬笑了,笑容陰冷。
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那正好。”
“你回話給謝大彪——陳公子那邊,糧食堆積如山,銀元堆成小山。”
“槍炮都是德國最新式的。但他兵還沒練成,現在正是最虛的時候。”
劉秉仁一驚:“梁爺,您這是要……”
“驅虎吞狼。”
梁百萬一字一頓,聲音裏帶著殺氣。
“讓謝大彪去碰碰。”
“他贏了,咱們除了心腹大患。”
“他輸了,陳公子也得傷筋動骨。”
“無論如何,咱們坐收漁利。”
“可……謝大彪就一千來人,怕是不敢動吧?”
劉秉仁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擔憂。
“所以,讓他找人。”
梁百萬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了幾個名字。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黑風嶺的趙老黑,老鴉山的坐地虎。”
“還有……湘西那邊流竄過來的唐麻子。”
“你告訴謝大彪,隻要他能說動這幾家聯手。”
“糧食銀元,他拿大頭。”
“咱們在縣城,給他做內應。”
劉秉仁手在抖,接過紙條的手指,顫巍巍的。
“這、這是要掀起一場大戰啊……”
“不大,怎麼亂?”
梁百萬冷笑,眼神陰鷙。
“快去。記住,話要遞到,但別留把柄。”
劉秉仁咬咬牙,轉身走了。
腳步踉蹌,像丟了魂。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可他更知道,不踏這一步。
等陳公子羽翼豐滿,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這些地頭蛇。
梁百萬走到窗前,看著院裏的老榕樹。
樹葉在風中沙沙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陳公子,”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冷。
“你有金山銀山,有德國槍炮。”
“可這南雄的水,深著呢。”
“我倒要看看,你這條過江龍,能不能壓住我這地頭蛇。”
窗外,天色漸暗。
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礦場的方向,訓練的口號聲還在隱隱傳來。
整齊,有力,帶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
而更遠的山裏,幾股勢力,正在暗流的推動下,緩緩靠攏。
一個月。
陳樹坤給自己定的時間,是一個月練出一支可戰之兵。
而他的敵人,給他的時間,可能更短。
夜深了,礦場裏的燈火還亮著。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礦場。
陳樹坤站在剛剛繪製完成的南雄及周邊地形沙盤前。
沙盤上,插著紅藍兩種顏色的小旗子。
他的目光落在幾個被標紅的位置。
那是土匪的巢穴,也是他必須要踏平的地方。
“長官,”林致遠走進來,腳步很輕。
手裏拿著一份檔案,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訓練計劃已完成第一階段。”
“新兵佇列、體能、紀律初步成型。”
“識字課已開,實彈射擊準備就緒。”
“情報網已覆蓋縣城及主要通道。”
陳樹坤點點頭,目光沒離開沙盤。
“匪軍那邊呢?”
“梁府的人今天去了雲霧山。”
“我們的人跟到山腳,沒敢再上。”
“但截到了下山採買的人,用了點手段,問出來——”
林致遠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凝重。
“謝大彪正在聯絡黑風嶺、老鴉山,還有湘西流竄過來的一股散兵。”
“領頭的叫唐麻子。”
“唐麻子……”
陳樹坤在沙盤上找到湘粵交界的位置,點了點。
“有多少人?”
“三百左右,但有正規軍作戰經驗,是塊硬骨頭。”
陳樹坤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眼神裡,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光。
“硬骨頭纔好。啃碎了,才能立威。”
他走到窗邊,看著礦場上那些剛剛結束夜訓的新兵。
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
腳步還很雜亂,可脊背,已經挺直了不少。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林教官,”他忽然問,聲音平靜。
“你覺得,還要多久?”
林致遠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窗外的新兵。
“按現在的進度,再練半月,可堪一戰。”
“但要想成精銳,至少三個月。”
“我們沒有三個月。”
陳樹坤轉過身,眼神銳利,像出鞘的刀。
“敵人也不會給我們三個月。”
他走回沙盤前,手指點在礦場的位置。
藍色的小旗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通知下去,從明天起,訓練強度加倍。”
“實彈射擊提前開始,每人每天十發子彈。”
“不打完不準收操。”
“是。”
“還有,從倉庫裡調一批軍裝被褥,明天發給所有人。”
“告訴他們,穿好,吃好,練好。”
“仗,很快就要來了。”
林致遠肅然:“明白。”
陳樹坤最後看了一眼沙盤。
上麵,代表敵軍的紅色標記正在聚集,密密麻麻。
而代表他的藍色標記,隻有一個點。
一個點,對一片紅。
可他眼裏沒有懼色,隻有躍躍欲試的火。
“來吧,”他輕聲說,聲音低沉。
“讓我看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炮狠。”
窗外,寒風呼嘯。
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舞。
而礦場裏,三千多顆心,正在被苦難和希望同時鍛造。
漸漸凝成一塊鐵,一柄刀。
隻等,出鞘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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