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清晨,廣州北郊白雲山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著黛青色的山巒。
濕冷的風裹著草木的腥氣,掠過徐國棟的臉頰。他站在裝甲指揮車的車頂上,舉著望遠鏡,鏡筒裡,廣州城的輪廓在薄霧中浮沉——那不是韶關那樣稜角分明的軍事要塞,是一座浸著煙火氣的城。
西關的騎樓翹著飛簷,東山的小洋樓露著紅瓦,珠江上的漁船浮著白帆,還有那座鎮海樓,像一尊沉默的巨人,立在越秀山巔。
“師長。”
參謀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爬上指揮車,手裏捏著一份電報,指尖沾著晨露的濕意。
“前鋒已抵白雲山南麓,距廣州城牆不足十裡。偵察營報告,城牆上搭了沙袋,架了機槍,但守軍都蔫蔫的,槍托杵著地麵,腦袋耷拉著,士氣看著就不行。”
徐國棟放下望遠鏡,指尖在冰涼的鏡筒上摩挲了一下。他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紙頁上的字被霧水洇開了一點邊。
“李揚敬一天就敗的訊息,該傳遍廣州城了。”他淡淡道,“兩萬精兵,號稱銅牆鐵壁的韶關,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換作是你,守著這麼一座老城,你還敢拚命嗎?”
參謀長沉默了。
風卷著霧,漫過指揮車的車頂,吹得兩人的軍大衣下擺獵獵作響。
“陳主席現在在想什麼?”徐國棟的目光又落回鏡筒裡,落在那片朦朧的城郭上,“是戰,是和,還是卷著鋪蓋跑路?”
“以他的性子,跑是不會跑的。”參謀長沉聲道,“南天王當了這麼久,臉麵比命都金貴。可打……是真打不過。”
“所以他在等。”
徐國棟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嘲諷。晨光刺破薄霧,落在他的軍裝上,鍍了一層冷金。
“等一個台階,等一個體麵。等我們給他一個理由,讓他能對全城百姓說——不是我打不過兒子,是我不想讓廣州城血流成河。”
“那我們……要給他這個台階嗎?”
徐國棟沒說話。
他看向南方,看向那座在霧色中漸漸清晰的城。城牆的青磚,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灰,像老人的皺紋。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給長沙發電,請示下一步行動。”
“是。”
“還有。”徐國棟補充道,指尖重重敲了敲車頂的裝甲板,“讓部隊停下,就地挖戰壕,架機槍。沒有命令,誰都不許開一槍一炮。”
“師長,這是……”
“等。”徐國棟的目光定在那座城上,一字一頓,“等主席的命令,也等廣州城裏的人心,一點點涼透。”
他跳下指揮車,腳踏在濕潤的紅土地上。
泥土是黏的,帶著血一樣的殷紅。
同一時間,廣州城內,陳公館
陳濟棠一夜未眠。
他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個象牙雕成的九龍煙灰缸,裏麵的煙蒂堆得像一座小山,煙油滲進象牙的紋路裡,黑得刺眼。窗欞外,天色已經泛白,可整座廣州城,卻靜得嚇人。
太靜了。
沒有清晨挑著擔子的叫賣聲,沒有黃包車鈴鐺的叮噹聲,沒有學生揹著書包跑過街巷的喧鬧聲。隻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遠處隱約的、整齊的腳步聲——那是他的衛隊在巡邏。
不,也許不是他的衛隊了。
從昨天開始,報告就沒斷過。
“總司令,第三團跑了半個營,說是回家種地去了。”
“第四營營長帶著人投了陳樹坤,連人帶槍,一個沒剩。”
“城北的守備連,連長把槍往地上一扔,說這仗打不得,弟兄們散了吧。”
人心,早就散了。
“老爺。”
管家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一碗白粥,兩碟小菜,粥麵冒著淡淡的熱氣。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您吃點東西吧,一夜沒閤眼了。”
陳濟棠擺擺手,指尖夾著的香煙燃到了盡頭,燙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把煙蒂摁滅在九龍煙灰缸裡。煙蒂觸碰象牙的瞬間,發出輕微的脆響,像他此刻綳斷的神經。
“餘漢謀有訊息嗎?”
管家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還沒有。派去粵東的人,到現在都沒回來,怕是……怕是路上出了岔子。”
陳濟棠閉上眼睛。
餘漢謀,他手下最能打的軍長,手握兩萬精銳,駐守粵東。要是餘漢謀肯帶兵回來,或許,或許還能拚一把。
可餘漢謀會來嗎?
陳濟棠不敢想。他太瞭解這些手下了,樹還沒倒,猢猻就已經在盤算著退路了。
“他娘呢?”陳濟棠忽然問,聲音啞得厲害,“葉氏那邊,怎麼樣了?”
“夫人還在西關老宅。”管家連忙答道,“我派人去看過了,宅子外頭守著咱們的人,裏頭……裏頭看著一切如常,丫鬟說夫人昨天還綉了半幅湘繡。”
“一切如常?”
陳濟棠笑了,笑聲又乾又澀,像兩片砂紙在摩擦。他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像困在籠子裏的獸。
“兒子帶著幾萬兵,兵臨城下,要打老子的城。她這個當孃的,還能坐在屋裏繡花?”
管家低下頭,不敢接話。
陳濟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窗外,廣州城的屋頂鱗次櫛比,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遠處,珠江像一條銀色的帶子,靜靜流淌著,河麵上沒有船,隻有水鳥掠過,留下一聲孤零零的啼叫。
這是他經營了幾年的城。
幾年啊。
他修了公路,建了工廠,辦了學校,鋪了自來水管道。廣州城有了電燈,有了公交車,有了電影院,從一個破舊的老城,變成了南中國最富庶的都市。
他是這裏的王。
可現在,他的王座,要被他的親兒子,親手掀翻了。
憑什麼?
就憑他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大炮?憑他那些鐵殼子車?
陳濟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老爺。”管家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廖軍長他們來了,在客廳等著呢,說有要事商量。”
陳濟棠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血絲壓了下去。
“讓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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